晏南尘依旧没看她:“南尘虽身份低微,且无援手,但运气还算不错。今日白叔去御膳房,路过六皇子-宫殿后院,恰好瞧见一个宫人被带进去,行迹鬼祟,或与此事有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洛遥知感到一阵惊奇。

    她知道他那句“且无援手、全靠运气”是胡扯,可晏南尘居然主动告诉她这些消息,实在令人惶恐。

    “你为什么帮我?”洛遥知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晏南尘捏紧袖口,其上竹纹暗绣扭曲变形:“殿下赠我衣物,南尘自当回报。”

    原来如此!动动嘴皮子的事,洛遥知压根没放心上。又暗自庆幸,心思没白花。

    然,她不甚在意道:“可对方并非冲我来的,四皇兄于我也算不得亲近,我干嘛要费心去查呢?”

    “查与不查,决定权在殿下。”晏南尘看向她,神色恢复淡然,“南尘只是将自己所知,告诉殿下罢了。”

    ……

    “殿下,还盯吗?”等洛遥知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白非跨步到晏南尘身前,问道。

    方才殿下说他去御膳房路过什么的,都是糊弄长乐公主的借口。

    自长乐公主不再欺压殿下,他们无需为生存烦忧奔波后,白非腾出不少功夫。加上坠马一事发生,他便奉殿下之命,一直暗中盯着皇子们的动向。

    因此,演武场上的一切他皆尽收眼底,不过当时并未察觉出什么蹊跷。

    只是在众人去换骑射服时,他注意到高台上六皇子的神情,有些奇怪。

    是一个病弱良善的孩子,不该露出的神情。

    骑射考校结束,人群渐散,他下意识选择跟上六皇子。

    果然,他的直觉没错。

    六皇子进入寝宫没多久,一个神态张皇、衣着服饰颇为粗陋的宫人,被从后院领了进去,再没出来。

    “继续盯。”

    晏南尘坐到洛遥知方才坐的位置,理案铺纸。温简立即上前,替他研磨。

    “那个形迹可疑的宫人,估计……”白非说着,叹了口气。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人证,定已不复存在。

    晏南尘不疾不徐,一个“安”字缓缓现于纸上,端正挺拔。

    “没关系。死人,也是人。”

    一旁的温简听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殿下追寻此事,还特意透露消息给长乐公主,是想借公主之手,拿捏住六皇子?”

    六皇子和其母妃郑婉嫔以仁善得名,宫人们皆交口称赞。

    听闻曾有宫女失手打碎郑婉嫔心爱的花瓶,非但没有被杖责,甚至还宽慰了她几句,说一个花瓶而已,让她不必过于害怕自责。

    至于六皇子,身上无半分皇族骄矜之气,对待宫人们亦和善有礼。

    可深宫里多的是魑魅魍魉,个顶个的人精,哪有什么菩萨?温简跟着晏南尘进宫不到一年,就已经深切明白了这点,郑婉嫔母子也不会例外。

    这不,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郑婉嫔乃户部侍郎之女,出身不算低。但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遑论争宠?因此,央帝鲜少召幸她。

    诞下-体弱多病的六皇子后,她更是深居简出,只时常去皇后处走动,两人关系不错。

    目前为止,六皇子从未对殿下有过不利之举,但他既然隐藏极深、并非表面那般纯善,防患于未然便实属必要。

    温简想着,顿觉殿下思虑深远,心中敬佩。

    而面对温简的问询,晏南尘没答。他盯着纸上的“安”,久久没动笔写下一个字,心中困惑。

    怎么会写这个字?手跟不听使唤似的。

    心烦意乱之际,他将纸张乱揉一气,团成团,随手扔进废纸篓。

    “你方才说什么?”

    殿下居然走神了?还莫名有些生气的样子。可那个“安”字明明写得极好呀,殿下生哪门子气?

    温简停下研磨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些小心:“没什么,没什么。”

    他打着哈哈,不再追问,以免触及晏南尘霉头。

    白非却直言快语:“若真查出些什么,殿下是否要全盘告知长乐公主?”

    闻言,晏南尘抬头,凝眸看了白非片刻,随即轻笑:“白叔不必试探,我还没傻到这种程度。”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他一笔一画,极认真地书写着,“但也不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自知失言,白非低头抱拳,急急分辩:“殿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晏南尘打断他,“只是白叔该更相信我才是。否则,我们如何能一起离开这儿,早日归家?”

    “殿下教训的是!属下知错。”联想到自己对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的猜测和疑虑,白非觉得实在不该,面露愧色。

    晏南尘垂目,“静”之一字跃入眼帘。字迹清逸流畅,笔锋稍显克制,每一撇捺都被执笔者牢牢掌控着。

    如此,他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想帮洛遥知、不愿她被人蒙蔽是真,但他有自己的私心筹划,也是真。

    假如他查清一切,拿到实证给了洛遥知,她即便再蠢也会察觉他身边有异、并非表面看上去般无援无害。

    更不必说,她现在聪明得很。

    而洛遥知对他的这点怜悯愧疚之情,怎么,也大不过家国利害。

    央帝就更不会放过他了。

    届时,他只有死路一条。

    ……

    “公主。”绿碧端着盘精致糕点进来,轻轻搁在洛遥知面前。

    自质子那回来后,公主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晚膳都没用。

    眼下瞧她正没精打采地在纸上涂涂画画,绿碧不敢细看内容,忙退至一旁。

    糕点不多,但种类不少,都是洛遥知爱吃的,可见准备之人是费了些心思的。

    “陈嬷嬷让你送进来的?”洛遥知问,拈起一块八宝白玉糕。

    绿碧低着头:“是,陈嬷嬷怕您饿坏身子,亲自准备的。看在陈嬷嬷一片心意的份上,公主多少用些吧。”

    洛遥知微笑,却将糕点放了回去:“那她怎么不亲自来送?”

    “这……”绿碧有些犯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生怕答案会惹恼公主。

    洛遥知了然:“她去母后那儿啦?”

    “皇后娘娘命陈嬷嬷五日汇报一次您的生活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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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碧觑着洛遥知神色,斟酌着语句,“皇后娘娘记挂您的身体,陈嬷嬷亦是如此。”

    瞧绿碧几乎瑟瑟发抖的模样,洛遥知有些好笑,她拣了块芙蓉绿豆糕,轻咬一口。

    “不错。”

    甜度合适,很合她胃口。

    见公主并未因此生陈嬷嬷的气,绿碧心下一松,上前斟了杯解腻的菊花茶放在她手边。

    “绿碧,你和丹朱是母后为我亲选的贴身侍女,又得陈嬷嬷教导,应该对母后身边亲近的人有所了解吧?”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绿碧跪坐着,回答得很谨慎:“奴婢仅略知一二。”

    “那郑婉嫔呢,她与我母后,是真心交好吗?”洛遥知紧盯着绿碧,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绿碧犹豫片刻,还是怯声道:“主子们的事,奴婢不敢探查,并不很清楚。”她抬起头,“公主若想知道,何不直接去问皇后娘娘或者陈嬷嬷?”

    洛遥知笑了。

    她轻轻摇晃茶杯,泡涨的黄菊跟着摇晃,茶水激荡,将溢未溢。

    “陈嬷嬷伴母后一同长大,又跟随母后陪嫁至宫中,感情深厚非常人能比,她同母后亲近,理所应当。因此,我不怪她将母后的命令置于我之上。”

    洛遥知停下手中动作:“可我会长大,不能永远在母后的庇护下生活,我需要一个,只站在我这边的人。”

    “绿碧,你明白吗?”

    这一番话听得绿碧的心发紧,冷汗涔涔,却又有一种激昂澎湃之情萦绕心头,令她忍不住愿对面前幼主发下毒誓,以示忠诚。

    她额头贴地:“绿碧是公主殿下的人,此生都是。”

    “只是我的人?”

    绿碧坚定铿锵:“是,只是公主的人。”

    “快起来吧。”洛遥知倾身扶她,“既然如此,郑婉嫔与我母后之间,你究竟知道多少?”

    绿碧想了想才答:“奴婢方才所言绝非刻意欺瞒公主。从前奴婢还在栖梧宫时,皇后娘娘召见婉嫔,大多会屏退左右,仅留陈嬷嬷伺候。”

    “不过依奴婢亲眼所见,婉嫔对皇后娘娘恭谨有加,除皇后娘娘外,几乎不与旁的妃嫔来往,两人间从未生出龃龉。况且婉嫔娘娘性情柔顺,于宫中颇有善名,皇后娘娘与她,应是交情匪浅。”

    “这样啊……”洛遥知抿了口花茶。

    颇有善名?她心中嗤笑。要是真善人,怎会养出一个如此精于伪装、下手狠毒的儿子?!

    四皇兄与六皇兄素无恩怨,洛彦却临时起意,设计害他。洛遥知仍不知其中缘由,也不想知道。

    要说经过上次落马一事,她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人心深不可测,小人之心更是猜不透。

    这是晏南尘教给她的,她还用这话去安慰了四皇兄呢。

    现在既已剥下凶手面具,与其纠结缘由,不如抓住对方把柄痛点,一击即中,让他再也翻不了身,威胁不到自己,方能无虞。

    思及此,洛遥知又有些担心。不知郑婉嫔母子的表里不一,母后是否清楚。

    “茶不错。”她回神,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绿碧微笑颔首:“公主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