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帝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骤然沉下。
小辈们出众又捧场,他自豪得意,正欲再来一箭,展示神通,却被一声玉碎惊扰心绪。箭发后在约五十米处无力停下,别说“百步穿杨”了,射中百米外的靶子都难。
玉碎乃不祥之兆,还恰巧是在自己射箭时。
这意味着什么?
央帝缓缓回头,盯向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四皇子——洛轩。
空气一滞,众人眼睛亦齐唰唰朝其看去。
洛轩如遭雷击,发懵般呆呆站着,直至感受到头顶一道威严视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闯下大祸。
“扑通”一声,他跪倒地上,看着面前四碎的白玉,神情惶惑,
“父皇恕罪!”
众人见状也纷纷跪下,嘴里喊着“恕罪”。
同样跪在乌泱泱一片人群中的洛遥知懵了。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气氛这么恐怖?
她觑了眼央帝,心中一沉。
央帝在她面前向来都是慈父模样,还从未展现过如此严肃冷漠的一面。
在这儿生活了快两月,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什么叫帝王之怒。
再看了眼吓成鹌鹑的洛轩,心里更是惶惶。
不过是不小心打碎一块玉佩而已,但在古代,尤其是皇室,想来十分忌讳。
且观央帝神情,和众人反应,连太子洛宸都垂着头不敢发一语、为洛轩求情,只怕此事很难轻松揭过。
“这块玉佩……瞧着有点眼熟。”
沉默许久,央帝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更令人胆寒。
洛轩不敢抬头:“是……是前年皇祖母赐给儿臣的,在年宴上。”
皇祖母?洛遥知听到关键人物,不自觉直起背。
原著中倒是提到过这位大央太后,但着墨不多。只说她晚年诚心礼佛,不喜被人打扰,平日闭宫不出,唯有重大年节时才会出来露露脸。
大央推行孝道,央帝极为敬重太后,听到这块玉佩是太后所赐,面色更加凝重。
“可惜,糟蹋了你皇祖母一片慈心。”
洛轩面如死灰,重重叩首:“是儿臣的错,请父皇责罚。”
御前失仪也就罢了,打碎的玉还是太后亲赐。从“恕罪”到请求责罚,想来洛轩已经放弃挣扎。
洛遥知低头思索,想着央帝会怎么罚他。
身为皇子,体罚应该不至于,大概是禁足、抄书之类。只是此事过后,央帝定会对洛轩心生厌弃,说不准还会迁怒他母妃赵丽嫔。
赵丽嫔母家本就无权无势,后宫又美人如云,央帝若厌了她,复宠的可能性不大,赵丽嫔日后恐怕不会有什么太平日子。
况且在场的都是宗室子弟,大家心明眼亮,今天当着他们的面罚过后,洛轩别想再抬起头。
事已至此,真的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洛遥知眼珠转了转,径直起身:“父皇。”
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父皇气头上还敢放肆。洛宸紧紧皱眉,待她从身边经过时,扯住裙摆的一角,朝她轻轻摇头。
洛遥知脚步一顿,知是洛宸担心他,但央帝在前她不好解释,于是安抚性对他眨眨眼,以口型道:“相信我。”
洛宸怔怔看着她,片刻后还是放开了手。
“怎么,长乐有话要说?”
央帝倒没有因为洛遥知擅自起身而生气,只是脸仍然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动容。
洛遥知明白,央帝这是在提醒她不要求情。
她面不改色,走到央帝身边,拉着他的袖摆,仰起脸,朝央帝露出一个天真甜美的笑容:“父皇,碎碎平安。”
央帝一愣:“什么?”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洛遥知嗓音稚嫩清脆,“碎玉除灾厄,保平安呢。”
听她这么说,央帝来了兴致,转过身:“何解?”
洛遥知:“知知前段时间听先生讲边境战事,说近来有几个小国很不安分,频频寻衅滋事,先生还以此给我们出了相关考题呢。”随即她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惜知知愚钝,题答得不怎么样,不能为父皇解忧。”
央帝听着,略为不解。不是在说碎玉的事吗,怎么扯到边疆了?他本就因边疆之事头疼,想着今日放松一下,跑马射箭解解心中郁气,只是没料到出了这档子事,心情更糟。
不过听知知后半句,念她年纪虽小,却如此懂事,时时刻刻想着为他分忧,不免心里一动,耐着性子没打断她,静候下文。
“方才见父皇弯弓射箭、百步穿杨,很是威武,知知便不由自主想到了边疆士兵,他们是否都和父皇一样厉害?”
觑着央帝神色,洛遥知继续道:“知知马上就想明白了,我大央的士兵自然是厉害,但定不及父皇厉害。因为父皇是帝王,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这番话将央帝哄得服服帖帖。他喜笑颜开,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见洛遥知脸色一变,原本真诚孺慕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可正因如此,父皇神威浩荡,再张弓时便引来了远方刀剑煞气。”洛遥知极认真道,“而四皇兄是您的儿子,身上所佩之玉又是皇祖母所赐,皇祖母日日念经诵佛,美玉有灵,不仅通皇家血脉,还沾染上佛缘,于是感受到煞气后便自行碎裂,替我大央和父皇挡下凶险灾厄。”
话音落地,在场的人更沉默了。央帝也一时无言,低头摸了摸下巴。
说真的,这番神神鬼鬼的言论洛遥知自己都不信。但她不信,不代表这群迷信的古人不会信。
或者说,哪怕心里怀疑,也没人敢跳出来指责她说得不对。
毕竟“君权神授”嘛,要是质疑她的这些话,那就是质疑皇帝天命!试问,谁有这个胆子?
除非脑袋不想要了。
至于央帝,更不会砸自己招牌。
洛遥知扯了扯嘴角,决定再添把火。
她食指一伸,言之凿凿:“不然玉佩系在腰间,四皇兄跑马都不曾掉落的,怎么好端端站着看父皇射箭却掉了?定是天降福缘,碎玉除煞。说不准边疆之祸很快就会平息,父皇不必为此忧虑呢!”
央帝垂首而立,良久,微微转过头,看向洛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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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遥知睁着双澄澈大眼,不闪不避迎上这道目光,眼里满是孩童才有的纯真诚挚,毫不作伪。
缓缓的,央帝嘴角扬起弧度,最后他哈哈大笑:“好!说得好!天佑我大央,无人能犯!”
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纷纷附和:“天佑大央,无人能犯!”
央帝袖摆一挥:“好了,都起来吧。”又轻拍了拍洛遥知的头,“长乐,好孩子。”
洛遥知报之以甜美笑容,随后走向洛轩,在他面前蹲下,小心拾起地上片片碎玉,捧在手中:“我见四皇兄日日佩戴此玉,从不离身,就连跑马射箭都未曾摘下,定然是时刻将皇祖母放在心上,感念她老人家恩德。”
说着,暗暗对洛轩使了个眼色。
洛轩愣了一秒,忙道:“是,皇祖母所赐,孙儿不敢离身。”
双手捧着碎玉,洛遥知再度回到央帝跟前,试探问:“要不让四皇兄将碎玉带回去,亲自抄写佛经供奉?这样既全他孝心,又不负上天恩德。”
同时,也不会落人话柄了。
“轩儿,你觉得呢?”
对上央帝看过来的视线,洛轩连连点头,深深一揖:“儿臣定认真抄写,小心供奉,绝不懈怠!”
央帝满意地笑笑,意味深长道:“知知如此为你着想,轩儿可要好好谢谢她。”
“是,儿臣明白。”洛轩垂首,朝洛遥知投去感激一眼。
事情发展到最后算是皆大欢喜,但央帝已失了骑射的兴致,随口说几句场面话后便摆驾回宫,让小辈们自由玩乐。
可他们哪还有玩乐的心思?央帝一走,都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有几个伴读马上借故告辞了,剩下的则将洛遥知团团围住。
“皇妹,多谢你替我解围,”洛轩朝她拜道,抬首时眼中泪光闪烁,犹带着惊惧的余韵,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彻底缓过神,“皇妹日后若需要我的帮助,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他羞愧垂眸,抿了抿唇,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无稽之谈。洛遥知可是最受宠的公主,得天独厚,哪里需要他的帮助?
然而,想象中的奚落嘲弄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温暖的小手。
洛遥知伸手将他扶起,微微勾唇:“放心,到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美人伤心含泪,是洛遥知最见不得的事。她顺势递上巾帕,克制自己替他擦泪的冲动。
半晌,洛轩愣愣接过。
周围人都看呆了。甚至可以说,洛遥知这个举动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方才的虚惊一场。
其中洛宸惊讶之余,心里还有点酸酸的。
他上前道:“兄妹之间,本应互帮互助,皇妹这次做得很好,四弟不必太放在心上。”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洛轩手中取回巾帕,替换上自己的,“只是兄妹之间仍男女有别,四弟还是用我的帕子更稳妥些。”
洛宸将巾帕还给洛遥知,温和训道:“皇妹收好,下次可不能再失了分寸。”
不就一个帕子吗,怎么这么多规矩?洛遥知无语,撇了撇嘴,塞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