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漠齐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你方才提及的那三个孩子,是什么人?”
容尚峰重新落座,执筷进食,咀嚼间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是近日结识的孩童罢了,许是刚被送来此处念书的,好奇心重得很,又不大认得路,这才误打误撞闯进了我的小院。”
苏漠齐啜饮着碗中热汤,暖意自喉间一路流遍全身,他望着容尚峰,顺势追问,“那他们失踪之前,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贪玩罢了,”容尚峰语气平淡,“说到底还是好奇心作祟。我久居小院,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但这三个孩子从未闻过血腥气,乍一闻到,自然受了惊吓,偏偏又按捺不住那份好奇,非要想办法探个究竟出来,结果触动了通往地宫的机关,不慎跌落下去。”
“我本无意插手此事,按理说他们误触机关之后,应当会有石台自行接应。然而我耳边忽然传来机械鸟鸣之声,便知晓他们压根没有试对真正的机关,石台未曾出现,人便径直摔了下去,所幸他们有机械鸟,应该无大碍。”
“事后我下去寻人,却发现他们的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两名陌生人,随后又增至三人。我无所谓那三个陌生人是谁,怎么进来的。但我得知道,我的孩子们怎么样了,故而前来一问。”
苏漠齐眉头微蹙,“如此说来,你已寻得那三名陌生人了?”
容尚峰颔首,搁下筷子,“早就找到了。原本没打算留活口,毕竟他们的出现与那三个孩子的失踪之间,一定有关,但他们坚决不谈这件事,我认为他们肯定有大问题。
未曾想这几人还有些手段,并非那般轻易就能处置。我回去仔细查探了一番,发现其中一人身份成谜,这才再度前来。”
“好了,不聊他们了,”他话锋一转,抬眸看向苏漠齐,“你呢,来找谁?”
苏漠齐此刻面上虽强作镇定,脑中却已将对方的话翻来覆去拆解了数遍。前面那番说辞虽与自己手中掌握的情报有所出入,真假难辨,但关于那三个孩子的描述却与情报内容完全吻合。
那哪里是什么孩童,分明就是林喻三人幻化而成的。
他原本想的说辞根本不敢用,生怕引起容尚峰怀疑,只得掐头去尾,硬着头皮回答,“我来寻家兄。”
“你哥,为什么不见了?”容尚峰抬头看向苏漠齐,“话说回来,你不是临渊郡本地人吧?毕竟,你并不姓容。”
好在苏漠齐对这个问题早有预备,从容应对,“我当然不是你们这里人喽。”
“这间客栈,你随意一查便知,乃是多年前望川河暴发洪水之后,由逃难至临渊郡的灾民们合力共建而成。
当年所有参与修建之人,皆为这里的东家,但最后只有掌柜一家选择留守经营,其余人等后来都又回到了故土,去参与家乡的重建。
家兄前段时日曾言明要出门游历,顺道来看看此处,并非失踪,只是我多日未见,有些想念他罢了。”
容尚峰看着面前的少年,心想终究还是个孩子,对兄长心存依赖也是人之常情。
他目光中透着几分怜爱,却不想惹得苏漠齐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出声道,“大叔,您这般盯着我做甚?怪吓人的。”
“你呀,你呀,”容尚峰失笑,摇了摇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说活也挺气人的。”
“你可曾习过什么武艺,或是防身保命的本事?”
苏漠齐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这还不够明显吗?”
容尚峰点点头,站起身来,“罢了,你慢慢用饭,我先去歇息了。若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掌柜便是。明早记得按时用膳,别让我来唤你。明日我们一同过去,看看能否寻到各自要找的人。”
苏漠齐点头应下,小雀随即离开所立之处,紧紧跟在容尚峰身后一同离去。
此时夜色已深,四下寂静,一只夜鸮伫立在枝头,一动不动,只静静注视着容尚峰的居所方向。
待到吃饱喝足之后,苏漠齐才不紧不慢地晃悠回房。他如白日里那般在床上装模作样地躺了片刻,随后又趁夜色溜出去探视林喻与孟希言,叮嘱了尘砚几句,这才重新回到屋内,和衣躺下,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苏漠齐的房门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敲响,“牟邱,牟邱,起床了,去吃早餐……”
这次苏漠齐确是被实打实地从睡梦里被吵醒,他只觉敲门声敲得他脑门直跳,胸口堵着一团闷意,起床气重得厉害。
他猛地从床上跃起,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烦躁地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几步跨到门前,一把拉开门便嚷道,“不是,大叔,这才什么时辰?你是年纪大了不睡觉,我还睡呢!”
他这通话说得冲,带着十足的不耐,容尚峰却也不见气恼,面上反倒浮着一层温和的笑意,耐着性子哄道,“那你还想不想寻你兄长了?我方才去瞧过,那边此刻并无旁人堵截。”
一听到这话,苏漠齐的双眸瞬间睁大,尽管浓重的困意仍坠在眼皮上,让他无法将双眼彻底睁开,但先前缠绕的睡意已在刹那间消散。
这两日快马加鞭地赶路,他竟由着自己这般松懈下来,昨夜一觉睡得深沉,连容尚峰何时起身出门都未曾听见分毫。
他丢下一句“等我”,转身便往屋内走去洗漱,动作利落了许多,只是目光仍时不时地瞥向门口,像是在确认站在那里的容尚峰不会先行离去。
容尚峰只当他年纪尚小,或许是需要有人陪同,便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立在门边等候。待二人一同用过早饭,天边才透出些许灰白的光,两人便并肩出了门,往隔壁寻去。
然而容尚峰却并未循着寻常的路径前去,反倒像是早有盘算一般,领着苏漠齐从一条僻静无声的小径上悄然翻越而入。
那条路掩在错落的草木与斑驳的旧墙之间,狭窄而隐蔽,若不细看,极难发觉还有这样一条可通行的去处。
苏漠齐一边跟着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这条路与昨日自己探过的那条截然不同,既不如自己先前走时那般稳妥,也不似常有人行走的样子,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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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坎坷不平,稍有不慎便会弄出声响。
难道是容尚峰自己找出来的路子,可他如何知道有这么一条路的?
想到这里,苏漠齐心中不禁愈发懊恼,暗暗骂自己实在太过疏忽大意,他越想越沉不住气,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叔,这里是哪里?你方才不是说那边已经无人堵截了吗?”
容尚峰闻言,立刻回身将食指竖在唇前,低低地“嘘”了一声,嗓音压得极低道:“即便无人设堵,也难保不会被人察觉。
想必昨天他们这么拦我们,是因为楼上有些惹不起的人物,若惊动了他们,恐怕会招来一些是非,完全没有必要。”
二人很快便摸到了二楼,容尚峰抬手将苏漠齐拉到墙角,用只有二人可闻的声音问道,“你知道你兄长身在何处不?”
苏漠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容尚峰见状,只觉一阵头疼,却也不好在此处发作,只得耐着性子低声道,“罢了,那你紧跟着我。我们先去寻我的人,之后,我再陪你找你要找的人。记住,切莫乱跑。”
苏漠齐连忙点头,跟上容尚峰的步子。
可随着二人越走越深,他心底那股慌乱也愈发压不住,这方向分明就是朝着尘砚等人的客房而去,他昨日才来过,绝对不会认错!
可容尚峰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房间的?是那个眼盲大夫在背后泄了底细,还是他早就暗中打探得一清二楚?
种种念头交缠在一处,搅得他心口发紧。
待到了尘砚房门前,容尚峰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给两人都带上了特制面罩,朝苏漠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后一些,又低声叮嘱道,“记住了,一会儿若情况不对,你就立马跑,不要回头。”
随即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后,才将手探向门锁处,准备撬门潜入。
屋内,尘砚早就在幻啼箫的助力下化出了人的样式,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椅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虽然借着箫音幻术勉强撑出了一副常人模样,却深知这幻象不过薄薄一层,远不及自己从前设的牢固。
他将浑身气息压得极轻极低,生怕一个不慎便坏了事。
而孟希言与林喻两人的身形也被幻啼箫用幻术隐了起来,乍看之下房中只有他一人,可容尚峰对幻术的抵抗力究竟有多少,却是谁也说不准的事,万一叫他瞧出什么,今天就麻烦了。
门被撬开的瞬间,屋内屋外的气氛都陡然绷紧到了极点。
苏漠齐先探出了脑袋,借着门缝朝里张望,哪知入眼的竟是一具直愣愣坐在椅子上的骷髅,旁边还幽幽悬着那支幻啼箫!
他连忙取下面罩,眼前景象瞬间变化,骷髅变活人,幻啼箫也不见踪影,更有一股冲鼻的药味冲出来。
什么情况,这面罩竟能破幻境!
容尚峰反应极快,连忙将面罩重新给苏漠齐戴好,又轻声安抚道,“不怕。”
随后他自己移步上前,将苏漠齐挡在身后,率先走入屋内,目光沉沉地望向尘砚,半晌才道,“原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