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尚峰又添了一碟花生米,看向苏漠齐,“想吃什么?自己点。”
苏漠齐坐在他对面,背脊不自觉地绷着。
他一边惦记着客栈里那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一边又止不住地琢磨容尚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上却装得纯良无害,唇角一弯,笑得老实巴交,“我都可以,大叔点的就挺好。”
容尚峰看不出来苏漠齐的心思,只当是少年人的拘谨,便直接招手唤来伙计,又加了一笼刚出屉的包子和一碗醪糟小圆子,说道,“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大叔,”苏漠齐忽然直视着容尚峰的双眼,认真中又带着几分玩笑,“你该不会一会儿打算让我付钱吧?”
“嘿,小兔崽子!”容尚峰真想敲敲这孩子的脑袋,手都抬了一半,终究没落下去。
但他也能理解这小子,毕竟刚才两人还在为谁在客栈里更有话语权而争执,现在他又主动叫人家吃饭,对方多留个心眼也是应当。
“我就是看你是个孩子,才叫你一起吃饭的,”容尚峰将包子往苏漠齐眼前推了推,眼睛看着他,“你别怕。”
苏漠齐微微一怔,这人,好生奇怪,完全摸不透他的用意。
他夹起一块肉,低头嚼了两下,又不时抬眼观察容尚峰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大叔,你是来找谁的?”
容尚峰夹菜的手顿了顿,才缓缓道:“一个孩子,或者三个孩子。”
“什么意思?”苏漠齐嚼着包子,腮帮子还鼓着,含糊问道,“大叔你的孩子不见了?”
容尚峰回答道,“不是我的孩子,却是我很喜欢的孩子,不见了。”
苏漠齐本想说句玩笑话缓缓气氛,打趣道,“没准是人家不喜欢你,所以不来找你。”
话一出口,见容尚峰沉默不语,他反倒先心软了,补了一句,“也不好说,小孩子想法多,我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嗯。”容尚峰应了一声,又给他夹了一块羊蝎子,“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要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苏漠齐问得随意,眼睛还在桌子上扫来扫去,考量着下一口吃什么。
容尚峰思索片刻,眉头微微拧着,“不知道,也许因为其中有我喜欢的孩子,又或者,是因为从前与我有关联的孩子都不得善终。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希望这次,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至少,让我喜欢的孩子活着,好好活着。”
苏漠齐沉默良久,才说,“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但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些,容尚峰笑了笑,可那笑意极浅,未到眼底,“没什么不能聊的。我是搞机械的,以前有些小孩对机械感兴趣,他们年纪很小,最大的也就和你差不多。
每天一放学就往我那儿跑,围在工作台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顿了顿,“可是后来党派斗争,他们被卷了进去。
多荒谬啊,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必死无疑,可他们还天真地以为族人是遭人陷害,所以才有人追杀他们。
哪有什么陷害,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
而这个由头,砸在了我身上。”
“天下苦战已久,很多人不愿让自家儿郎上战场白白送死。于是百姓苦苦哀求,朝廷不断暗示推动。
终于,几大势力依照古法,共同制造了一种东西。
与其说是代替真人的假士兵,不如说是一种武器,但这并不光彩,最重要的是,它的存在是否符合人伦。”
他说得平静,却越说越紧,像一字一字压在刀刃上。
“造出来后,各大势力都将其藏匿,没人敢承认是自己造的。
这东西有多种唤醒方式:可用声音、光激活,也可用血液、活物激活。
前者只要失去光源和声音就会停止;但后者很难停下,且少量血液或活物无法真正激活,最多只能让它们看起来像样些。
若要激活,一个尸兵至少需要半个活人的血量;若聚集一群,血量会被分食,几个活人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动起来。”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唇,继续说道,“有些势力拿活人做实验,发现用声音和光源激活的家伙只会追逐、撕咬同伴,鲜少直接攻击人类;但用鲜血激活的几乎都很癫狂,会主动攻击并吞食活人。”
“于是有人动了歪心思,开始大规模制造,具体涉及哪些势力并不清楚。
但制造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容家当时就被曝光了。
我并不清楚容家有谁参与,但我以容家百年基业发誓,我没有参与!”
容尚峰说到此处,浑身颤抖,眼眶泛红,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痛苦。
“但他们把尸兵扔在我院子里,就说是我做的。
我是机械师,机械师!”
容尚峰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一响。好在厅堂无人,他怕吓到少年,又强压着怒气,给对方夹了一筷子肉。
“后来,因为这件事,很多人都死了。”
“他们给死者安上私造那物件的罪名,却又散播风声,称此举实为护我周全,令那些人沦为替罪羊。真是好手段。”
他语速渐缓,像要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来。
“替罪羊,真是好手段。他们用那些死者的名字堵住悠悠众口,用莫须有的罪名抹去鲜活的人命,又放出风去,说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我,才不得不让旁人背了这口黑锅。
如此一来,连同我在内,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成了“死人”。
不可为人知,不可被人提,不可被人见。”
沉默良久,容尚峰才再度发声,眸中泪光闪烁,“那些孩子,都死在我院前,甚至,有的就死在我院中,死在我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苏漠齐大惊,搁下筷箸,认真倾听,不敢有一丝不敬。
“这些孩子落入了有心之人的陷阱,知晓了那东西的下落。
他们的至亲挚爱皆遭构陷致死,既有线索,岂会轻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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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循迹而去,一路追赶,终于寻到了那东西。
或许他们以为,只要擒住那东西,便能替死去的亲人洗清冤屈;又或许他们只是想揪出幕后真凶,亲手为父母兄弟复仇雪恨。
谁知道呢,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他们一路追至我院前,像飞蛾扑火,闯进了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中。
他们哪里知道啊,自那东西流言兴起之时,我这里漫山遍野就全是伏兵,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待他们入瓮,便要斩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那你便如此旁观?”苏漠齐脱口而出,言毕便觉失礼,忙塞了一口包子,佯装无事。
容尚峰苦笑一声,眼角还挂着半干的泪痕,“我便如此看着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容尚峰笑得鼻涕眼泪一股脑地流了下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堂中回响,听着比哭还要凄厉几分,“我便如此看着啊!”
他边说边重重捶着胸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惩罚自己,“可笑不可笑,可笑不可笑!”
他笑得浑身发颤,连声音都变了调,“我被捆绑在我自己亲手打造的机关之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去,死在我面前。
那机关是我亲手做的,固若金汤,半分也挣脱不开。
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连替他们挡上一下都做不到。”
苏漠齐张了张嘴,半晌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端起眼前的茶盏猛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喉而下,却仍旧冲不散胸中那股沉甸甸的闷气。
“那,后来呢?你……”
容尚峰发出一声冷笑,透着说不清的寒意与自嘲,“后来?人都死绝了,一个不剩,他们便放了我,可我依旧被困在其中,出不去。
他们在我的小院之下大兴土木,凿石挖土,修了一座庞大的地下宫阙,将那东西藏匿其中,数量少说也有上百。
那东西奇怪的很,无论是死兔还是死鼠,它都来者不拒,一概吞食殆尽;若是碰上死人,更是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我既被囚禁于此,倒也无事可做,闲来便日日观察它们,看它们如何蠕动,如何进食,如何失了生机。
但我始终弄不清那些死物究竟从何而来,它们仿佛凭空而生,却又源源不断。
我曾彻夜未眠地守着看,直至天明,便见有死物破土而出,一只接一只,从地底钻了出来。
时日一久,我担心生变故,便动手更改了地下格局,并在那东西栖身之处堆放了大量炸药。若有一日它们因吸食过多死物而躁动暴乱,我也好及时引爆炸毁。
反正我都研究透彻了,那东西畏火亦畏炸,只要炸药用量足够,将其炸得粉碎,它便算是真正死了,再不能复生。”
许是觉着这屋子里的气氛实在太过沉重,容尚峰便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所幸,我今年年初总算是彻底重获自由,那周围的人都搬走了,空空荡荡的,倒也落得个清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