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巷子里还蒙着浓厚的夜雾,尘砚早已收拾好行装,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刚走到大堂门口,就见林喻和孟希言已经背着包裹站在那儿等候,两人都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佩着各自武器,只等一声出发就立刻动身。
“走罢。”尘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率先推开客栈的木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巷口的浓雾之中。
三人快步出了镇子,顺着小路往容家后山走。夜雾越来越浓,三尺之外就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孟希言手里攥着点燃的火折子,火光被雾气揉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只能照清脚边半尺远的地方。
“这雾气怎么这么浓,”孟希言小声嘟囔着,往林喻身边靠了靠,“这么大的雾,能找着入口吗?”
“放心,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对地方。”尘砚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得像是走在平地上。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了风吹过松枝的哗哗声响,尘砚停下脚步,伸手往前虚按了按,示意两人停下:“到了,前面就是入口。”
林喻将孟希言手里快燃尽的火折子换掉,跟着尘砚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树嵌在山壁间,树旁的石壁上有一道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尘砚掏出那块墨玉牌子,伸手塞进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了里头黑黢黢的通道。
“跟着我走,别碰两边墙上的石头,踩我踩过的地方,别乱走。”尘砚嘱咐了一句,举着火折子率先走了进去,林喻和孟希言连忙跟在他身后,石壁在他们进去后又缓缓合上,将外面的雾和风都彻底挡在了外头。
通道里比外面潮了不少,石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时不时滴落在颈后,带来一阵凉意。孟希言攥着腰间的扇柄,好奇地左右看,可火折子的光有限,只能看见两侧黑沉沉的石壁,连尽头都望不到。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尘砚停下脚步,晃了晃手里快燃尽的火折子,重新点了一根新的,抬眼望向面前错落分布的十几条通道,轻声道:“进来了,这里就是阵法的第一层岔路口,咱们往最中间这条走,直通阵眼。”
他说着就要抬脚往里走,林喻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凝重地望向他身侧:“等等,你看那儿,好像有东西。”
尘砚循着他的视线凝神望去,只见左侧通道的入口处,正无声无息地、缓缓渗出层层叠叠的灰白色雾气。那雾气起初只是薄薄的一缕,随即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开来,带着一种不祥的黏腻感。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抬手以指骨关节向前探去,指尖一触及那雾气的边缘,一股灼烧般的刺痛感便沿着骨骼直窜上来。尘砚面色骤然一沉,厉声道:“不好,这不是寻常水汽,是毒雾!快捂住口鼻,什么都别管,快跑!”
他一手一个,拽住林喻和孟希言的胳膊,欲向前狂奔。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耳畔却猛然炸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还不等三人做出任何反应,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陡然亮起刺眼的阵纹光芒,繁复的线条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扭动蔓延。紧接着,整片路面在一声崩裂声中轰然塌陷,碎石与尘土飞扬。
那阵法精准地撕裂了三人原本并行的路径。一股无形的巨力横向扫来,蛮横地扯开了他们之间的空间。
“小心!”
尘砚惊骇之下,急忙探身伸手,想要再次抓住近在咫尺的两人。可那股力量霸道至极,翻涌的毒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羁绊;与此同时,凭空卷起的诡异幻风呼啸而过,将一切可能的牵连都彻底粉碎。
眼前的光与影开始疯狂地扭曲、旋转,视野里林喻和孟希言惊愕的面容,以及他们奋力伸出的手,都在下一个瞬间,被那骤然变得浓稠如实质的白雾彻底吞没,再无踪影。
刹那之间,天旋地转,尘砚只觉身体一空,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孤身一人,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而与此同时,在另一片被强行割裂的空间里,林喻与孟希言则一同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狠狠甩出。
尘砚身形一沉,借力稳稳落于地面,触地的刹那,一阵刺骨的违和感骤然攥住他的神魂。
他心底翻涌着诸多困惑,是他改了阵局?还是有人暗中潜入,偷偷篡改?
疑虑沉沉压在心头,尚未理清思绪,周遭雾色已然剧变。
浓稠的毒瘴瞬间褪去,刺骨的阴冷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暖煦春风、朗朗天光。
整片阵域,瞬息复刻出数十年前的师门书院。
青砖铺阶,木窗雕花,檐角风铃轻晃作响,拂动满案纸页。稚嫩清朗的读书声层层叠叠,漫遍整座书院。
讲台之上,陈夫子一身素色长衫,手持书卷,缓步踱步,声音浑厚沉稳,字字清晰。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天地八卦,包罗万象,推演命理,可辨正邪,可勘祸福……”
熟悉的讲学声入耳,尘砚抬眸,发现自己正坐在熟悉的木案边,手里有几块打磨粗糙的木头小块。
台上讲学声骤然停歇,一截细木棍破空而来,轻轻砸在少年肩头,不疼,却带着夫子熟稔的嗔怪。
陈夫子快步走来,眉眼佯怒,伸手便要去揪少年的耳朵,“尘砚!又在摸你那些歪歪扭扭的木头块子!我讲的八卦奥义,你到底听进去几句?”
他机敏侧身躲开,眼底漾着轻快笑意,夫子见状,更是佯装气结,却无半分真恼:“你小子,还敢躲!”
“天生一副坐不住的性子,贪玩好动,心无定性。将来啊,指不定要闯出多大的祸端。”
他静静伫立,环视整座书院。一张张青涩明媚的面孔映入眼底,同门师兄弟嬉笑言欢,眉眼坦荡,没有宗族纷争,没有刀光血影,没有血海别离。
这是他从未敢回望的圆满,是他余生夜夜渴求、却再也触不到的寻常。
尘砚下意识地跟着缓缓咧嘴,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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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的骨面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可下一瞬,空洞荒芜的眼窝里,竟猝然坠落下一滴温热的泪。
他早已是无血无肉的枯骨,可这滴泪滚烫灼热,真切地砸在他嶙峋骨面,顺着深浅交错的骨纹缓缓滑落。他抬手轻轻接住,掌心触到那一点鲜活的温热,酸涩翻涌,溃不成军。
温柔旧梦尚未沉沦,一道软糯细碎的童声,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小小的孩童步履蹒跚,身形稚嫩,眉眼软糯,怯生生抬着头,攥着他的衣摆,声音奶气又乖巧:“师呼。”
是年少的少主——容景澜。
仅仅一声软糯的呼唤,便击溃了他多年的隐忍自持。所有压抑、愧疚、遗憾与思念,尽数冲破桎梏,彻底决堤。
他颤抖着俯身,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小小的孩童拥入怀中。冰冷的骨躯不住战栗,整具骨骸都在微微震颤。
“哎……”
他哑声应答,多年积压的酸楚尽数涌上喉头,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坠落。
“清晏,你要好好长大……要多吃饭,多睡觉,多晒太阳……才能长高,才能……”
他语无伦次,字字破碎,后半句终究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他心底清楚,这是大阵窥破他的记忆,量身织造的温柔幻境,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妄骗局。
可他太贪了,也太累了。
贪这一场安稳书声,贪这一场同门无恙,贪这一场孩童依人,贪这世间他再也得不到的、最寻常的岁岁平安。
他甘愿沉溺这片刻虚妄,只求留住这转瞬即逝、此生再不相见的圆满。
可虚妄终会破碎。
怀中温热的小小身躯骤然一空,彻底消散。
天光骤暗,春风骤停。
漫天明媚瞬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黑云、倾盆暴雨。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瓢泼大雨疯狂倾泻,冰冷的雨幕彻底笼罩容家后山,将方才的温柔书院,彻底碾成血色炼狱。
狂风卷着冷雨肆虐,地面泥泞不堪,积水层层淤积。
密密麻麻的容家长老、宗族子弟围堵四方,熊熊火把在风雨中明明灭灭,赤红火光撕裂沉沉夜色,映出一张张冰冷无情、杀伐决绝的面孔。
众人手紧握弓弩、机关杀器、淬毒利刃,寒芒森森,杀机滔天。
立于绝境中央的一众同族同门,无重甲护身,无神兵御敌,手中仅有寥寥些许防身毒粉、老旧竹简,其中有几人身侧配着尚可御敌的武器。
为首师兄目眦欲裂,抬手祭出最后一只机关飞鸟。灵鸟振翅破空,剑雨连射,欲逼退围兵、撕开生路。可容家早有万全准备,暗处巨型机关杀器轰然启动,劲风席卷,狠狠将灵鸟击落。
轰然一声巨响,机关鸟碎裂纷飞,最后的生路,瞬间封死。
大雨滂沱,火星被雨水打灭,点点余烬飘落在泥泞之中。漫天毒粉随风飘散,落地枯草尽数焦黑,瘴气弥漫四野。
绝境已至,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