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说到此处,声音已经近乎嘶哑,布满褶皱的手死死按在桌沿,尘砚静静看着他,那空荡荡的胸腔里,酸涩的情绪还在翻涌,可先前堵得令人窒息的地方,却因为这些被揭开的真相,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为了掩人耳目,我让那支外门弟子在坟冢上面建了一个小院,可小院建成后,我们便进不去了。这么多年过去,小院也传来很多鬼神之说,但因为进不去,所以我只能偶尔在院外拔一拔杂草。”
夫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我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好多孩子的名字都快要记不清了,可我一直在想,好好一大家人,怎么就成了卖祖求荣的叛徒?
这么多年我一直憋着一口气,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只能守着这个秘密,我真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啊,你还会回来。”
尘砚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现在,我回来了。容家的债,总归是要算一算的。”
夫子猛地攥紧了拳头,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只要能帮得上你,我这条命搁在这里,也没有二话!”
尘砚连忙摆手,“夫子,不必如此沉重,事情远未到那一步,既然眼下我对我没有的记忆部分了解得差不多了,那当务之急,我想还是得亲自去那阵眼处看一看。”
“那老夫陪你一道去。”夫子语气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尘砚略作思忖,问道:“夫子,您先前可曾仔看过那处阵眼?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夫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看过自然是看过的,只是那阵法,你当年布置得极为精妙隐蔽,老夫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也没瞧出什么具体的门道,更别说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实在是惭愧。”
尘砚闻言,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随之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快些,试图驱散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压抑。
“夫子,您的心意我明白。但您还是安心在此教书育人更为妥当。我们这边行事,难免有些风险,您若总与我们搅在一处,目标太大,反倒容易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徒增麻烦。日后若探听到什么新的风声或情报,还请您务必及时与我互通消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天色,“时候确实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找那两个孩子,免得他们担心。若是明日没什么特别的事,我们便不过来了,这些日子,还望夫子多多担待,多加保重。”
夫子听了他的考虑,脸上的凝重终于化开,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行吧,就依你。你这小子啊,打小脑子就活络,心思缜密,考虑事情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周全多了。我是真的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步喽。
不过,你记住,但凡后续有什么新的发现、新的想法,务必告诉我一声。我虽年迈,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在一些关节处,或许还能出出主意,尽一点绵薄之力,总比干等着强。”
尘砚心中感动,神色愈发恭敬,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朝着夫子端端正正、深深地作了一揖,姿态庄重:“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今日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那……学生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直起身,刚要转身迈步离开,手臂却忽然被夫子一把拉住。夫子将他轻轻拽回,伸出双臂,半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肩背上,极其轻柔地拍了两下。
夫子的眼眶瞬间又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红,他急忙松开手,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尘砚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却又故作轻松地催促道:“臭小子,走吧……路上当心。记得……得空常来看看我这老头子。”
风卷着院外桂树落下来的花瓣,蹭过窗棂,带起一阵细碎轻响,尘砚立在原地,喉头攒着好几句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答应:“好。”
院门外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尘砚走到门边,抬手轻轻带上了木门,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回头,会看见夫子仍旧泛红的眼眶,也怕自己藏了一路的情绪,会在此刻决堤。
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外走,巷口卖糖糕的老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半篓掉在地上的芝麻,混着晚风吹来淡淡的麦香。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遍遍翻着方才夫子说过的话,走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远便看见门口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两个少年正坐在门槛上啃烧饼。
见他回来,孟希言立刻从门槛上弹了起来,几步就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怀里一直捂着的烧饼塞了过去:“快尝尝看!还热乎着呢,挺香的,你先垫垫肚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他快步往里面走,“快点快点!我和林喻坐在这儿等你,肚子都快饿扁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两人早已点好了几样家常菜,伙计一见三人到齐入座,便麻利地开始上菜。林喻顺手递给尘砚一双筷子,“怎么样,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尘砚点了点头,接过筷子,又拿起汤勺,给孟希言和林喻各自盛了一碗热汤,“嗯,有些眉目了。明天我们得去护山大阵那边一趟,我在那里藏了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不过具体藏的是什么,我自己现在也说不清楚,毕竟有些过去的记忆,确实缺失了。”
孟希言闻言,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也顾不上喝汤了,凑近了些追问道:“你们这儿还有护山大阵?那是什么样子的?是靠幻术迷惑人的阵法,还是布满了毒瘴的毒阵?”
尘砚将汤碗轻轻放到她面前,答道:“没那么简单。我们容家的护山大阵,是幻术、毒阵和机关术三者结合而成的。要知道,在澜土这片地界上,我们容家可是最擅长机关术的家族,这阵法里的机关,才是最难防备的核心。”
孟希言听得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新奇:“哇!机关术?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真正的机关术是什么样子呢!”
尘砚看着她那副模样,反倒觉得有些诧异,“你没见过?”
孟希言点了点头,“碧云山庄和苏家都没有专门教授过机关术这一门,所以我一直只是听说,从未得见。”
尘砚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承诺道:“原来如此。那好,等这段时间忙完,若是得空,我便带你们去见识见识我们容家的机关术,让你们开开眼。”
林喻捧着汤碗喝了一口热汤,眉头却还紧紧锁着,开口问道:“那咱们明天什么时辰出发,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路不算远,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到,但最好寅时就出发,不然怕有弟子巡逻。”尘砚掰着指尖算了算,语气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准备,我想想,除了寻常的伤药、水囊之外,多带些火折子就够了,阵法深处常年不见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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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得很,点火能帮我们辨明方向,也能驱驱瘴气。”
他放下筷子,从袖口摸出一块早已磨得发亮的墨玉牌子,“这是通行牌,有它在,外围的小机关不会随意触发,早点摸去,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尘砚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张地形图,递到他们面前,“这张图你们晚上得空就先仔细看看,把路线和标记都记在心里。明天咱们要进那阵法,里头岔路多、机关密,万一真出了什么突发状况,或是咱们几个不小心走散了,有这张图在手,心里好歹能有个底,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困在里头出不来。”
林喻伸手接过那幅质地细密却已显陈旧的绢布,将它在桌面上缓缓摊开铺平。烛火摇曳的光晕落在那泛黄的绢面上,只见整座护山大阵那错综复杂的轮廓、蜿蜒曲折的通道,都被描绘得极为清晰详尽,甚至连一些岩石的纹理走向都隐约可见。几处容易让人迷失方向的岔路口,还被人用鲜艳的朱砂细致地、一笔一划地标记了出来。
林喻的目光在图上游移,忍不住抬起头,问道,“这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尘砚一听这话,脸上那副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绷不住了,嘴角咧开,又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那带着几分得意与顽劣的“桀桀桀”怪笑声,他晃了晃脑袋,压低声音道:“这可是我从夫子那儿‘顺’来的宝贝。我看着有用,就……借来用用。”
孟希言眼见他又要开始那瘆人的怪笑,眼疾手快,立刻从碗里戳起一个最大的、还冒着热气的土豆,不由分说就塞进了他正张开的嘴里,没好气地瞪着他:“不是跟你说了嘛,别这么笑!万一被客栈里的伙计路过听见,真把人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尘砚被土豆堵了个正着,呜呜咽咽地嚼了几下,好不容易吞下去,这才得了空,转动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圈,压着嗓子反驳道:“哪有什么伙计?我都看过了,这里就咱们仨,掌柜的也早歇下了。不是你们自己说的,说这地方安全,最适合商量事情嘛!”
“不行!”他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甚至一脚踩上了凳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脸上写满了“忍无可忍”四个大字,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我今天是真真儿地装了一整天了!在夫子面前要端着稳重,在路上要留意眼线,连吃饭都得细嚼慢咽生怕露了行迹……我实在是装不下去啦!”
他挥舞了一下手臂,仿佛要甩掉所有束缚,然后释放出那憋了许久的“桀桀桀,桀桀桀……”怪笑声,笑得肩膀直抖,连桌子都跟着震得碗碟发出轻轻碰撞的叮铃声。
孟希言被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逗得直笑,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无奈道:“你快下来!踩坏了店家的凳子,回头还得咱们赔钱,那可就亏大了。”
林喻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劲弄得没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那张地形图小心翼翼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收好了,嘴上却跟着打趣:“也就你能说出这番话,我看你这性子,就适合上山当土匪,哪像个藏在幕后筹谋的教书先生啊。”
尘砚这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坐回凳子上扒拉了两口米饭,咂咂嘴道:“你懂什么?一张一弛才是王道,总绷着弦,早晚得断。再说了,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容家那些个老东西都说我是容家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你们才认识我几天啊。”
……
几人说说笑笑间,桌上的饭菜很快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