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师弟毫不犹豫,纵身扑出,单薄的身躯直直挡在尘砚身前。冰冷长刀破空劈落,狠狠贯穿他的胸膛,利刃透背而出,鲜血喷涌而出。
他死死攥住穿透胸膛的刀身,哪怕利刃搅碎脏腑、剧痛蚀骨,也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松半分。温热的鲜血汩汩流淌,混着冰冷雨水漫入泥泞,染红整片青石地面。
“快逃!守住,守住真相!”
话音刚落,师弟身躯一软,重重栽倒在冰冷泥水之中,再无声息。
又一名同门咬牙捏碎毕生积攒的毒丹,毒雾骤然炸开,短暂逼退身前围兵、压制杀机。可剧毒反噬自身,他经脉寸寸断裂,气血瞬间枯竭,身躯直直栽倒,再也不起。
一个、两个、三个……
朝夕相伴的同族师兄弟,前仆后继,义无反顾地扑向漫天刀兵。
无人退缩,无人求饶。
他们不善厮杀,不求击溃强敌、杀出重围,唯一的执念,便是以血肉为盾、以性命为薪,层层叠叠筑起一道不死人墙,为被困在包围圈中央的尘砚,托住最后一线生机。
儒雅长衫被利刃撕裂、被毒火灼烧、被雨水浸透,破碎不堪。温热的鲜血一泼接着一泼,汇入雨流,顺着青石缝隙蜿蜒流淌,染透整座后山。
狂风呼啸,雨势滂沱,吞没了世间所有细碎声响。没有怒骂,没有哀嚎,唯有一声声嘶哑恳切、掷地千钧的嘱托,穿透漫天风雨,烙印在尘砚神魂深处。
“务必活下去!”
“别让他们奸计得逞!”
“守住真相,替我们……昭雪!”
尘砚僵立血色包围圈中央,浑身骨体冰凉震颤,如遭禁锢,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方才还在与他论道推演、共读卷宗、谈笑风生的同门,一个个倒在他眼前,血染泥泞,尸骨无存。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刺骨寒凉,可扑面而来的,是同族滚烫的热血。
他伸手想去拉,想去挡,想去替他们承下这漫天杀劫。
可两位年长师兄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力道决绝,不肯松手。
师兄嘴角溢满猩红鲜血,气息奄奄,眼底却燃着不灭的决绝,拼尽最后气力嘶吼:“走!立刻走!”
下一瞬,数柄长枪破空而来,尽数贯穿身躯。
他们倾尽毕生残存内力,汇聚于掌心,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一掌拍出。
巨大的力道裹挟着他,将他狠狠推向后院幽暗的竹海。
“活下去……替我们,替家族……活下去……”
余下尚且存活的所有同族同门,无一退缩,尽数迎着刀兵血色冲上前来,以残破血肉死死封死所有追杀路径,用最后的残躯,死死拖住整队追兵,为他的逃亡,赌上了全部性命。
凄厉的闷响、兵刃入肉的声响、雨水冲刷血骨的声响,尽数被风雨吞没。
火把赤红的光芒,映得满地血色刺眼惨烈。
尘砚踉跄着跌入竹海黑暗,身形不稳,重重摔倒。
他艰难回头,透过重重竹影、漫天风雨,发现再无一人立起。
风雨悲鸣,天地同寂,世间所有温热与光亮,在此刻尽数湮灭。
幻境并未就此终结。
画面再度扭曲,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极致的痛楚席卷神魂,清晰得不容半点虚假。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寸寸腐坏、层层剥落,经脉寸断,五脏六腑尽数消融。
他想哀嚎,想挣扎,却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肉身消亡,绝望侵蚀神魂,死亡笼罩周身。
就在他神魂濒临破碎的刹那,漫天阴雾骤然翻涌升腾,无数淡薄苍白的亡魂虚影,从满地血泊残骨之中缓缓升起——是方才那些以身赴死、护他逃生的同门。
他们拖着残破不堪的残魂,义无反顾地奔赴而来,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将他濒碎的神魂与嶙峋骨躯牢牢包裹、紧紧护住。
他们耗尽最后一缕魂灵之力,为他隔绝寂灭、遮蔽天光,硬生生替他扛下了所有身死道消的结局。
……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黑暗缓缓褪去,尘砚猛地回神,睁开空洞眼窝。周身是微凉的石壁,缕缕淡毒顺着石缝缓缓溢出,雾气稀薄,萦绕周身。
他抬手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破开昏暗,照亮身前嶙峋石壁,也照亮自己一身冰冷枯骨,依旧是无血无肉的骷髅模样。
他确实身处护山大阵中,毒息确凿,石壁纹路清晰可触。可方才的一切太过真切,每一幕都清晰无比,无半分虚妄破绽。
他靠在幽暗石壁上,整副枯骨微微战栗,他彻底分不清了——
此刻究竟是真现世,还是假大梦。
而另一边,林喻稳住身形的时候,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抬手揉了揉后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轻轻的响动,连忙拔出腰间小刀,凝神喝道:“谁?”
“是我!”孟希言的声音从雾气里飘出来,“林喻?你在哪儿?我看不见路!”
林喻听见声音,提着的心松了半截,顺着声音走过去,没两步就扶住了差点踩空滑下去的孟希言,“我在这儿,别急,抓紧我的胳膊。”
孟希言连忙握紧他的胳膊,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光往四周看了看,只见周遭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风一吹过,孔洞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格外瘆人。她皱了皱鼻子,小声说道:“这地方怎么一股子铁腥味儿,不会是……传说中的机关术吧?”
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麻痹气息,林喻后背隐有钝伤,正要开口回应孟希言,岩壁骤然传来极细微的“嘶”声。
下一瞬,整面岩壁孔洞齐齐睁开。密密麻麻、细如牛毛的淬毒暗针,从细孔中爆射而出,针势如雨,铺天盖地,封死两人所有闪避空间。
针身镀着幽冷暗光,裹挟着毒素,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稍有触碰便是毒侵经脉。
“小心!”
孟希言眸光骤凝,刹那间敛去所有松弛,铁扇骤然全开,墨绿色毒光覆满扇面,扇骨翻飞如流云屏障。她手腕急旋,铁扇层层格挡、精准拍飞迎面而来的毒针,金属撞击的细碎脆响密如雨落,在昏暗洞窟里急促炸开。
两人几乎同时纵身跃起,足尖轻点垂直岩壁,借势凌空飞掠,踩着凹凸嶙峋的石壁极速狂奔。碎石被劲风蹭得簌簌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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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毒针擦着衣袂飞射而过,寒光擦掠耳畔,险之又险。
洞窟昏暗无光,视野受限,处处皆是致命杀机。林喻本就后背受创,身形不及平日迅捷,几番辗转腾挪,动作悄然迟缓半分。
就是这转瞬之差,数枚漏网毒针穿透风障,精准钉入他左侧小腿。
“噗、噗、噗——”
细针入肉,痛感尖锐刺骨,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麻痹酸胀。诡异的毒素顺着血脉飞速蔓延,瞬间吞没整条小腿,皮肉迅速僵硬,知觉一点点褪去,从脚踝蔓延至膝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林喻身形微晃,喉间低闷一声,却死死咬牙稳住身形,不肯拖累孟希言分毫,强忍麻木痛楚,紧随她身后突围。
两人拼尽速度,冲破针雨封锁,踉跄落至后方空地。
刚一落地,林喻身形便不受控地踉跄歪斜,脚步虚浮,重心不稳。
孟希言瞬间察觉异常,立刻转身扶住他肩头,指尖刚搭上他臂膀,便清晰摸到紧绷到僵硬的肌理,连周身气息都虚浮不稳。她眼底骤然沉下,将人扶下坐着。语气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别动。”
不等林喻应声,她已然坐在他身边,单手轻轻撩起他的裤腿。布料缓缓上卷,露出他修长紧实的小腿,皮肉之上,数枚细如发丝的毒针浅浅嵌在肌理里,针孔渗出细密的暗血,周遭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大片乌青紫黑,淤毒顺着经脉纹路爬向膝弯,看着触目惊心。
她深谙毒理,一眼便看出这针毒阴柔刁钻,针身自带倒刺,蛮力硬拔只会撕裂血肉、催发毒势,让毒素更快侵入脏腑。她只好先缓缓疏通淤堵的浅层血脉,压制住奔涌的毒势。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几乎肩肩相抵,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洞窟闷浊的毒雾里,悄然滋生出一层滚烫的薄热。
孟希言耳尖飞速发烫,一路红透至耳根,胸腔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撞着胸口,震得她指尖都微微震颤。她慌忙压下心底的慌乱,垂着眼不敢抬眸看他,指尖精准捏住细小针尾,力道轻稳、匀速抽出,每一个动作都克制又紧绷。
“嘶——”细微的抽痛感让林喻喉间微紧,肩背瞬间绷直。他下意识垂眸低头,视线牢牢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旁,少年沉稳自持的心境也彻底乱套,心跳骤然狂飙,沉沉撞在胸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从未有过这般慌乱燥热的时刻,却偏偏不肯挪动半分,僵硬地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这难得的近身温存。
几枚毒针尽数落地,孟希言垂眸细看,这毒针的形制、纹路、麻痹肌理,竟与尘砚给她亲手调配的初级麻痹毒针高度相似。药性不致命,却极为阴狠,专攻人体神经脉络,短时封滞肢体知觉,若是久置不管,淤毒会层层锁死气血流转,最终阻断周身血脉、淤毒攻心,悄无声息夺人性命。
尘砚配制的初级解毒药剂,药性温和醇厚、适配性极广,哪怕是常人误食,也不会伤及脏腑根本。
孟希言不再迟疑,取出一枚莹白圆润的解毒丸,凑近半步,指尖捏着药丸,抵到他微凉的唇边,语气放轻了些许,“张嘴,试试这个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