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庄见习生 > 41. 少主竟是
    那细碎的骨颤声响了许久,尘砚才缓缓抬动肩臂,枯骨掌心轻轻覆在夫子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他张了张空荡荡的下颌,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喉结那片空处挤出来,飘在满室的悲恸里,“夫子,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

    他慢慢直起脊背,枯骨的头颅微微抬起,“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从少主不见开始我就都不知道了,可我知道那里埋着多少屈死的魂魄,多少未沉的冤屈。我要是走了,他们就真的再也等不到真相了。”

    尘砚抬手,幻境消散,一副骷髅赫然出现,白骨的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声音里裹着经久不散的寒意,却又藏着一点烧得滚烫的星火,“我现在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没什么可再失去的。就算最后真的万劫不复,大不了就是埋骨容家,陪着那些屈死的族人,也算是了了这桩债。可要是让我就这么走了,我做不到。”

    陈夫子浑身一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枯瘦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尘砚俯身,对着面前这位老人,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我知道您怕,怕看着我再走他们的老路,怕您一把年纪还要再送我一程。但,我这副样子,怕也难成活人,至于那两个孩子,若有危险,还请先生送他们去碧云山庄,他们是山庄弟子。”

    他直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我不求这世道能立刻还我们一个公道,只求能把藏在阴影里的那些人拉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十八年前到底流了谁的血,到底是谁欠了谁。若是成了,族人冤屈得雪,我就算魂飞魄散,也没什么遗憾;若是不成,大不了就是多我一具枯骨埋在这里,陪着他们就是。”

    陈夫子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还在不停地淌,可眼底那团绝望的雾,却慢慢裂开了一道缝,漏进一点微弱的光来。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身子,颤抖着抬起袖口,一把抹掉满脸的泪水和鼻涕,枯瘦的手攥得紧紧的,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长叹:“罢了……罢了。我活了这一把年纪,埋都埋了半截入土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夫子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那副冰冷的骨骼从地上缓缓扶起,枯瘦的手指触碰到尘砚的肩胛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骨头在轻微移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咔嚓声响,仿佛一具年久失修的旧木偶,稍一用力便会散架。

    尘砚顺从地站起身,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副空荡荡、毫无血肉依附的骨架上,那景象荒谬又有些窘迫。于是立刻重新布下幻术,恢复了先前那副与常人无异的活人形貌。

    夫子背过身去,悄悄拭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待他再转回身时,声音里仍带着未能完全压制的微颤,“我,我原以为,你当年是侥幸逃过了一劫,如今亲眼见了你这副模样,想来当年那乱葬岗上,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之中,恐怕,恐怕也早已混入了你的身躯。”他说到此处,喉头哽咽,几乎难以继续。

    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这才拉着尘砚在桌案旁的木凳上坐下。从方才发森然白骨,再到此刻这张人脸,夫子眼底的痛惜与怜爱又更深了一层,浓得化不开,也消不融。

    他望着尘砚,声音放得极轻,“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老夫便同你说起,把我知道的、记得的,都告诉你。”

    “老夫本非你们容家血脉宗亲,只是当年受聘而来的一名教书先生,在这宅院里,算是个外人,自然注意的人也少些。”夫子的目光投向窗外,“当年大夫人骤然身故之后,是你,带着族中那些最年轻、最有血性的子弟,不顾一切地追查背后的真相。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日,你兴冲冲地来找我,说你已寻得了确凿的实证,足以揭开所有黑幕。

    你还说,为防不测,已将记载真相的紧要之物,藏入了容家护山大阵最核心、也最隐秘的阵眼之中。可谁能料到,就在次日,整个容家上下便突然传遍了流言蜚语,说你和你带领的那些年轻人,早已背叛宗族,卖祖求荣,成了容家的罪人。”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联络不上你了。我焦急万分,四处托人打听,可城中关于你们一行人的消息,竟如同巨石沉入深潭,彻底杳无踪迹。”

    夫子眉头紧紧锁着,“不久后,我恰好要动身前往外地讲学。临行前夜,你突然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我院外,不由分说地将当时尚且年幼的少主塞进了我的马车车厢里。

    你那时伤势极重,却不肯对我细说原委,只反复恳求我,务必将他带离容家,送往碧云山庄,并千万叮嘱,切莫再让他回来。”

    “你当时脸色惨白如纸,气息都已不稳,却还强撑着,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夫子放心,只要我还在,师门便无忧,众人便无忧。’”

    夫子说到此处,闭上眼,强行将泪水逼退,“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少主那时就蜷缩在马车座椅的底下,一路之上,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却硬是强迫自己没有发出半点抽泣的声响。

    待到下车时,我才发现,他小小的手背上、胳膊上,全是他自己用指甲狠狠掐出、用手指死死拧出的青紫伤痕。”

    “我们并未真的将他送进碧云山庄的山门之内,”夫子缓缓摇头,“只是马车行至山庄附近时,他趁我不备,自己跳下车跑了。

    这些年来,我四处游历讲学,偶尔在途中还能遇见他一两回——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如今已然长大成人,身板结实了,眉眼也长开了。”

    夫子说到这里,再次提笔,在早已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另一个名字——容枫。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递到尘砚眼前,待他看清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他如今用着这个名字,模样生得十分俊朗,”夫子的目光追随着那缕消散的青烟,“仔细瞧他的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大夫人年少时的清秀神韵,只是气质更为沉稳坚毅些。”

    尘砚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许松弛,原来容枫果真就是少主,这便好,这便好。想来这些年,他在那远离纷争的碧云山庄之中,应当能得几分安稳。

    夫子见他神色稍缓,便接着温言道,“你且放宽心。少主的下落,除我之外,再无人知晓。此事我守口如瓶,从未对第二人提起。

    待到今年腊月,我尚需外出讲学一趟。届时,你便随我一同启程。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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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恰好会经过碧云山庄,或许还能与他重逢,见上一面。”

    然而,尘砚听闻此言,非但没有展颜,眉宇间反而迅速笼上了一层浓重的忧色。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吐出那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可是,他已经失踪了。”

    “什么?!”夫子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探身向前,一把紧紧攥住了尘砚的手腕,“怎会如此?这怎么可能!我去年……去年分明还亲眼见过他一面!那时他虽行色匆匆,但气色尚好!”

    尘砚任由夫子抓着自己的手,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地答道,“具体的情形,我也并不十分清楚。眼下与我同行的那两位少年,是他的师妹师弟。他们此番下山,也是为寻找失踪的师兄而来。据他们所言,少主最后一次现身与人相见时,现场出现了尸兵傀儡和魔教中人。”

    夫子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了,他松开了手,缓缓坐回椅中,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尸兵……魔教……若果真如此,那恐怕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少主的身份已然暴露,引来了这些邪魔外道的觊觎与追杀;要么,便是少主他自己,也从未放弃追查当年的真相,主动踏入了这潭浑水,以至于身陷险境。”

    他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待我把这一切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我们再来仔细斟酌,如何布局下一步。”

    “我送走少主后,实在放心不下你。于是,草草结束了原定的讲学行程,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可谁曾想,仅仅相隔一个半月的光景,待我回到容家时,大夫人那一支的族人,竟已全数遭了毒手,无一幸免。”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滞涩,“那片堆满尸骸的乱葬岗,距离容家一处外门旁支的驻扎地不算太远。那些旁支子弟,平素便颇信鬼神之说,尤其忌讳这等横死之地的冤魂怨气。他们深怕这些亡魂会迁怒于他们,殃及自身。

    因此,当我这个老头子去那里找寻遗骸时,他们非但没有阻拦驱逐,反而派出了人手与车辆,一车接着一车,帮我把那些破碎的尸身从污秽之地运了出来。”

    “我们将运出来的遗体,全都安葬在了容家东侧的后山之上。那里地处偏僻,平日里罕有弟子踏足,不易惹人注目,也算是个能让亡魂暂且安息的清净所在。”

    夫子的语气愈发低沉,“只是,那些尸体,大多已不成人形,惨不忍睹。有的身首异处,寻不到头颅;有的四肢断裂,不知散落何方;更有一些,早已化作森森白骨,连原本的样貌都无从辨认。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在山上择一处向阳之地,为他们立了一座衣冠冢,将所有生命都合葬在了其中,以期你们的魂魄能在此处相聚,不至流离失所。”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夫子的眼中闪过痛楚,“在那之后的一两年间,清算并未停止。陆陆续续地,又有其他一些与大夫人家走得近、或是在那场风波中未曾明确表态的旁支族人,遭到了各种名目的打压与清除。

    他们的结局,也大多相似。

    每当我听闻这样的消息,便会想方设法找到他们的遗骸,或遗物,然后,将他们也一并迁来,安葬在这座后山的衣冠冢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