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闻宁到铺子时,卷门已经升起来了。老板蹲在门边整理昨晚收进来的旧件,她刚把工具袋放上工作台,柜台里的终端便响了一声。

    老板头也没抬:“看看是不是催账的。”

    闻宁点开,看到信息来自北岔轨道维护处,发来的是一份记录调取通知,要求铺子保留前一天下午两点二十分至两点四十分之间,所有轨道工作人员的接口检测和维修数据,有异常反馈的情况要连同设备读取结果一起上传。

    通知不是单独发给他们的,附近接过轨道私活的维修铺都在调取范围内。

    老板起身看完通知:“看来昨天的事轨道那边正式查了。”

    闻宁打开昨天的服务记录,机械腿在两点三十二分留下的那段信号还在:供电正常,关节没有报错,控制和反馈却同时空了一小截。

    老板让闻宁把原始数据和服务记录一并提交。并专门写清楚另一个女人只是来取供电片,耳鸣也早已消失,记录里只有她当时说过的话,没有设备数据。他在北岔做了很多年生意,知道这种通知后面通常跟着麻烦。轨道方一旦认定某次维修与事故有关,零件从哪里来、谁碰过、谁签的字,都要往回查:“记录原样留着,免得后面又来现场检查。”

    上午的活不多。闻宁换了一根磨坏的外接线,又清理了一只机械手腕里的金属粉。两个客人走后,她暂时空了下来。

    十点左右,送货员搬来一箱旧式机械腿用的连接板。箱里的六块零件贴着同一种标签,外形也差不多。闻宁看着老板拆封清点时随手把其中两块单独放到一边。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哪里不对?”

    闻宁把两块连接板并排翻过来。左边的插口有八个接点,右边只有六个,其中两个位置还封死了。

    “不是同一代。”她说,“右边这两块接收不了完整的步态反馈,装上以后能通电,走快了可能突然锁腿,已经不能再投入使用了。”

    外包装上的型号确实一样,老板认真看了一眼,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把两块错件重新塞回包装:“你还挺了解。”

    闻宁笑了笑,看着老板重新核对数量,在收货页面上注明两块退回。

    没过多久,他收到轨道外包交接点的通知,铺子前几天订的两只旧式步态控制器已经找到,让他们当天去取。那也是早已停产的东西,翻新件的外壳和标签常常对不上,交接点不负责退换,离柜以前必须自己验货。

    老板把取件页面转给闻宁:“你去一趟吧,我看今天估计没什么活了。”

    闻宁看了一遍地址。交接点在轨道维修区外围,不是对外营业的零件市场:“我能进去吗?”

    “报临时取件,只能进外包交接区。”老板指了指柜台后面排着的预约单,“一会儿有三个客人要上门取预定的货物,他们没见过你。刚才那一箱你看得比我仔细,替我核对一下实物的型号和插口,对得上再签字,有什么问题联系我。”

    闻宁接下取件码,她也放心不下昨天那个异常信号,正好有机会去看看情况,来回路费也由老板出,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北岔比灰栈镇大多了,各项设施也更完善,老板给她指路让她去坐公交车的时候她甚至恍惚了一分钟,感觉上一次坐公交车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在灰栈镇那个昏暗的地下诊所度过,但这一个星期发生的事情比她过去三年的信息量都大,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轨道维修区比她想的更大,外面的高架线上不断有短车通过,车厢没有窗,装的全是周转箱和成套维修架。地面入口分成几道,正式工刷工作证,外来人员走最边上的通道。闻宁把身份卡和取件码一起放进识别槽。屏幕先核对维修铺的登记信息,又核对取件内容,确认是两只旧控制器后,闸门打开。

    “黄线以内走。”值守人员递给她一张临时通行卡,“二号交接厅,别进仓储门,在厅里等。”

    闻宁把通行卡扣在外套兜上,沿地面的黄线往里走。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和小地方的货运点不同,这里的交通路线交错复杂,每一只箱子都有去向,每一辆小车都有固定路线。穿灰色工装的人推着零件从门里出来,先扫箱码,再扫自己的工作证。即使只是换一颗螺栓,少一道记录也带不走。

    二号交接厅门口比别处慢。两个检查人员把一批旧控制器从周转箱里逐个取出,重新核对底部编号,旁边还停着一辆没有轨道标识的任务车,在这种地方还能开得进来车,闻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闻宁认出了车身上的九队编号。

    她脚步没停,只在经过时朝车身的另一侧看了一眼。陈烁站在一张长桌边,正在和轨道方的人说话。沈拓戴着绝缘手套,翻看一只拆空的金属外壳。

    闻宁没有打招呼。她脑海里快速掠过一些信息,九队还在北岔,而且已经查进了轨道维修区。她前一天听见的那次群体异常,显然不只在几家维修铺里留了记录。至于九队是在查两点三十二分,还是在查别的东西,她现在也不知道。

    交接窗口叫到她的取件号,唤回她的注意力,工作人员搬来一只窄箱,里面并排放着两只旧步态控制器。外壳都重新喷过漆,资产标签也是后来补的,单看表面没有区别。

    “型号符合,通电记录正常。”对方说,“确认以后签收。”

    闻宁没有直接确认,先拿起第一只:“稍等,我这边需要核对一下。”

    控制器很沉,侧面的散热片有过打磨痕迹。她对照铺子发来的旧设备资料,看过外部端口,又用随身检测线读了一次基础反馈。启动慢了一点,信号却稳定,和订购型号能够配套。

    第二只的标签相同,底部端口的形状却不同,闻宁在灰栈镇见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一眼看出来这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个不对。”闻宁说。

    工作人员看了看标签:“编号一样。”

    “外壳一样,里面不是。”她把两只控制器翻到同一方向给工作人员解释,“旧型号使用四组连接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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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型号增加到六组。两代设备有一部分接口位置相同,所以拿错的控制器接上以后仍然能够通电,状态灯也会亮。但它与旧机械腿的信息线路对不上,会缺失部分落地或受力反馈。”

    动作人员又调出仓储页面,页面上的照片只拍了正面,看不见底部接口,正面的编号没问题:“系统登记就是这个型号。”

    “不好意思,我跟老板联系一下。”闻宁打开自己那台老旧的个人终端,给老板如实汇报了相关情况,很快得到了回复,“老板说要旧型号四线程的,两个都要四线程,请帮我们换一下。”

    工作人员显然不是很高兴,这样他又要多一些事:“你先等等,我叫人来看看怎么回事。”他叫来库管,让闻宁站到一边等,他招呼后面的人。库管重新扫了一遍内部识别码,才发现那只控制器在翻新时换过外壳,旧标签没有撕干净,其他的在另一座库房。

    “四十分钟。”库管说,“等不等?”

    闻宁看了眼回程车次,原本那班车赶不上了。她又给老板发了消息,老板很快回复:等一下吧,确实有两个人预定了,给你按两个件记。

    她便把第一只控制器留在窗口封存,坐到交接厅外面的长椅上。

    这里的人确实守时,四十分钟,没有提前一点,才通知她重新去拿。

    闻宁重新检查端口,读过基础反馈,确认能用才在交接页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员把控制器分别套进防撞袋,装进带滚轮的周转箱,给箱锁加了一次性封条。

    “三点十分那班工作车还没走。”他说,“你从六号台下,到南侧外包站转出去,人箱分离。”

    六号台就在交接区后面。闻宁沿黄线走过去,站台上已经等了二十多人。有穿轨道工服的维修人员,也有和她一样挂临时通行卡的外包人员。大家脚边都是工具箱和零件包,没有人检查彼此去哪里。

    几辆搬运车赶在关门前把周转箱推上后部货厢。闻宁的箱子也被固定在靠门的位置。更里面已经码了几只封好的维修箱,外面贴着控制器、传感器和供电组件的普通标签。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封条编号,确认没有放错,才去前面的客运车箱。车厢很旧,一边是座位,一边留给站着的短程乘客。车门上方没有路线图,只显示下一处维修站和预计到达时间。

    闻宁把隔着连接门听见后部货厢传来箱锁扣紧的声音。

    三点十三分,车门关闭。

    工作车没有立刻启动。车载系统先清点随车工具和维修器材,顶灯下面一排小字依次跳过箱号。有人靠在扶杆上打了个哈欠。

    识别进行到一半,后部货厢传来很轻的一声蜂鸣,声音短得像某只箱子的标签没扫清。

    闻宁抬起头。

    站在过道里的男人正用机械手抓着头顶扶杆。那只手忽然松开,五根金属手指毫无征兆地垂了下来。

    男人身体一歪,用另一只手扶住座椅靠背,低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机械手又自己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