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接连握了几次拳。
五根金属手指开合正常,关节里的微型电机也没有杂音。他又抓住头顶扶杆,用力拽了两下,像是想证明刚才只是自己没抓稳。
“手出问题了吗?”闻宁状似随口问道。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事,好像又好了。”
闻宁心里已经浮现出昨天那个腿坏掉的情形,继续关心:“是不是最近修过呀?”
“上个月换过腕轴,之后一直好好的。”车身轻轻一震,工作车开始离站。男人重新站稳,仍用那只机械手抓着扶杆。
闻宁没有立刻起身。一次短暂失力可能来自很多问题,外部接线松动、负载保护误判,甚至使用者自己没有抓牢,都可能造成刚才的现象。
斜对面的女人忽然扶住座椅:“车刚才停了?”
她的同伴看了眼窗外:“一直在走。”
女人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了看,又换成左眼。她的右眼是人工眼,外表与正常眼睛很接近,转动时却比另一边稍慢。
“刚才右边的画面没动。”她说,“像卡住了一下。”
工作车已经驶出站台,外面的墙面开始向后移动。
闻宁把刚才的对话听在心里,犹豫了两秒站起来,先走到机械手失力的男人身边:“我是做接口维修的,需不需要我帮你看一下手臂状态?”
男人听她这么说也乐得把手臂递给她。
闻宁没有接检测线,只摸了一下腕部外壳,又看了眼侧面的状态灯。供电正常,温度也正常,外部接头没有松动:“看上去手臂没什么问题呢。”
男人咧嘴笑了笑:“我就说刚换过的,不应该这么快出问题。”保险起见,他松开扶杆,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闻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她看到车门上方的预计到达时间消失,换成一行黄色提示:
**车辆降速,转入前方检查侧线**
车厢门被打开,工作人员先看了看那两个人:“刚才你们是机械臂和义眼出了问题?”
闻宁心里一紧,看来这边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工作人员居然来得这么快。
“已经恢复了。”
“是的,不过现在没事了。”
俩人异口同声,有点紧张。
工作人员很快打开工作终端,把情况报了上去。
“所有人先坐稳。”工作人员提高声音,“过道不要站人,有机械腿的尽量别走动。”
车厢里的人互相看了看,大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内部工作车座位不多,剩下的人只能靠着侧壁坐到地上。
闻宁回到自己的位置,手下意识地覆盖在腿边的工具袋上。
车速正在下降,行驶还算平稳。机械手失力的男人坐在她斜前方,不时低头活动手指。人工眼出过问题的女人轮流遮住两只眼睛,确认右眼里的画面没有再次卡住。
后部货厢忽然又传来一声蜂鸣,这次没有立刻停止。
车门上方的黄色提示往上移了一行,下面出现新的小字:
**一组维修器材状态未确认,正在复检**
闻宁不明白为什么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下一瞬间她眼前闪过一幅不属于现在的画面:过道里倒着几个人,一条机械腿卡在座椅外侧,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淌。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闻宁甚至没来得及分清谁是谁,机械手失力的男人却有了反应。
他原本把手搭在膝盖上,五根金属手指突然收紧,抓住了自己的裤子。关节发出连续的轻响,他用另一只手去掰,机械手却越攥越紧。
“别掰。”闻宁来不及分辨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是什么情况,赶紧提醒刚开口,过道另一边已经有人摔了下来。
那是个左腿装着机械结构的轨道工。他刚找到位置坐下,机械腿却在屈膝时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撞向前排座椅。膝下的金属小腿卡在座椅外侧,身体还在往前倒。
连接处被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血很快浸透裤腿。
闻宁浑身僵住,这不就是她刚才看到的那条腿,明明现在才发生的事情,她为什么刚才像提前看到了一样。
旁边的人伸手想把他拖起来,闻宁摒弃掉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猜想,立刻过去帮忙:“别拉他的腿,先托住上半身。”
她跪到座椅旁,把轨道工的身体扶正,避免重量继续压在受伤的连接处。机械小腿还在细微抽动。闻宁找到外壳侧面的安全锁,把外部驱动停下。
车厢里又响起几声惊呼。
刚才右眼卡住的女人突然闭紧眼睛,说右边只剩下一片白。靠门的人肩上没有机械结构,皮肤下的灰色晶路却开始断续抽动。更远处还有人伏低身体,按住突然失去力量的机械腰撑。
普通人没有任何感觉,只能看着身边的人突然出问题。
闻宁看着眼前的画面,又和十几秒前看到的对上了,她的身体有些发冷,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右臂竟然在隐隐发热。右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仍然听她指挥,只是每个动作都像隔了一层迟滞。热意从内部升起来,比设备过载时更快。皮肤表面还没有变化,她已经认出了那种沿着神经向上爬的轻微刺痛。
异常不在白砾,也不在灰栈。就在这辆车附近。
工作人员试图稳定车厢的状况,只是这些人都不是会听他指挥的员工,一时间混乱无比。
闻宁感觉到右臂的异常还在持续,她看到工作人员终于放弃了自己维护持续,调出个人终端向上级求援。
车门上方的复检提示仍然亮着。
机械手失控的男人疼得额头冒汗。他没有再硬掰手指,只把整条手臂平放在腿上。金属手指攥住裤料,已经把布扯破,却没有夹到身体。
又过了几秒,后部货厢持续不断的蜂鸣停了。
屏幕上的复检提示随之变灰,车停了。
那些混乱没有立刻全部消失。机械手又维持了几秒才慢慢松开。人工眼里的白光退去后,女人仍然闭着右眼,不敢马上用它看东西。失去力量的机械腰撑也重新恢复,但使用者没有急着站直。
闻宁右臂里的热意也没有退,它不再继续升高,却停留在比平时明显更热的位置。像是在提醒她刚才发生过的异常。
车厢门被打开,轨道维修处的工作人员带来了急救包:“能动的人自己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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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乱走,等候安排,不能动的我们一个个处理。”
闻宁很快下车,另外的工作人员开始登记人员情况,先后有七个人报告融合器官异常,其中三个人有实际伤情。除了连接处撕裂的轨道工,还有一人摔伤手腕,机械手失控的男人右肩被自己的动作扯伤。
她的右臂还在发热,温度降得很慢,她之前一直以为在灰栈镇是因为治疗伤员时心急使用能力过度才使得手臂异常发热,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个原因,所以她没有上报自己的手臂情况。她现在更不愿意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事情发生以前先看见那些画面。
外面的检修道很窄,轨道工作人员似乎是声带有特殊能力,大声让他们保持秩序,不要擅自离开黄色标线。
闻宁盯着地面,她没有心思做别的事情,回想着自己平时根据设备状态判断接下来会坏在哪里、线路烧到什么程度、冷却失效以后哪个部位会先坏,都是已经存在的故障继续发展,逻辑推演,不是凭空出现的答案。
刚才那一下不同。她没有碰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主动判断,那个画面自己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烁绕过站台支撑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闻宁停下思绪,把覆盖在右手臂上的左手放下来,让自己的姿势尽量自然。
后面跟着沈拓和两名九队技术人员,沈拓一眼看到闻宁,挑了挑眉。
陈烁的目光后来才来到闻宁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来取维修件。”闻宁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已经封在后部货厢里的周转箱,“回去的时候赶上这班车。”
这个理由很容易核实,闻宁的胸前还挂着临时通行卡,取件信息也在轨道系统里。陈烁没有在这时候继续问她。她转向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打开车内记录:“设备确认的时候,一个机械手失力,一个人工眼画面停顿。我们接到监控提示以后过来核实,随后报了停车。之后在制动过程中,后舱自动复检。复检开始以后,七个人先后出现异常。”
沈拓已经走到了通往后部货厢的连接门前。他没有碰门锁,只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变灰的复检提示,转头问道:“货厢开过吗?”
“没有。整个过程中一直锁着。”
沈拓抬了抬下巴:“装载单、托架分组和两次供电记录都调出来。里面的东西先别卸,也别再让系统复检。”
工作人员马上联系调度。
陈烁走到伤员旁边,看了看,没有问医疗人员,而是回头问闻宁:“他们都是什么状况?”
闻宁摇头:“我没有来得及看,我只是来取货的。”
沈拓正好回过头,他的视线在闻宁的右手上停了不到一秒。
闻宁把右手收进外套口袋。
陈烁已经让轨道方封闭这辆工作车,暂时停运同一批次的维修托架。检修通道上还有人在疏散后续车辆,脚步声来来回回,闻宁听在耳朵里,躁在心里。
沈拓调出第一轮设备确认的时间,又看了一遍第二轮复检记录,随后收起终端,重新走到货厢门前。
“先查托架。”他的语气是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