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宁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维修铺。
铺子开在一排低矮的旧房中间,挂着一块接口维护的蓝牌。卷门刚升起一半,门外堆着废旧冷却壳和拆空的接驳片。
闻宁对了一遍地址,弯腰进门。
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清点零件,听见脚步也没抬头:“试工的?”
“嗯。”
“身份卡。”
闻宁把卡放到柜台的读取槽里。屏幕很快显示出她公开登记的内容:S1,故障感知,临时停留。
老板这才抬头看她,又看了看她腿上的工具袋:“先说清楚规矩,这里不处理深层接口,不碰受管制药,出了血也别往下拆。判断不了就停,别为了挣一件的钱,把人修进医院去了。”
“明白。”这也正合闻宁的意。
“工具自己的,材料店里的,换错件从工钱里扣。今天按件算,能不能留下晚上再说。”老板说完又开始稀稀拉拉地整理他地零件起来。
条件和用工页面上写的一样。闻宁没有讨价还价,目前来看各项都还算有条理,出入不大,老板看样子是个正常人。
第一个客人来得很块,闻宁一眼看出是个整条右臂融合的货运工,可能是一开始使用不当,从肘部以下已经替换成机械结构。现在关节旁的冷却管接头正在渗液,漏出的液体浸湿了半截衣袖。他说昨晚自己缠了两层密封带,液体没少漏,反而把散热口一起堵住了。
老板看了一眼,递给闻宁一套新的外部冷却壳:“旧的拆下来,换这个。”
闻宁没有立刻开始动手,她先让货运工把手臂平放,摸了一下外壳几处的温度,又用探针测了回流。冷却壳没有裂,漏液的是里面一只变形的密封圈。散热口被堵以后,热量散不出去,接口周围的问题才越来越重,她慢吞吞地说:“壳不用换。”
老板皱眉:“漏成这样还不用换?”
闻宁把旧密封带剪开,露出下面被挤歪的接缝:“换密封圈,清散热口就行。”只是一只密封圈的价格不到整套冷却壳的十分之一。
老板拿过探针,自己复核了一遍回流,没再坚持换壳。他从零件盒里挑出合适的密封圈,放到闻宁手边。
闻宁清掉堵在散热口里的胶和灰,把接缝重新压平。冷却液重新循环以后,手肘外侧的温度很快降下来。
货运工活动了两下手臂,确认没有再漏,付钱时明显松了口气。老板收的是清理和小件更换的费用,比换整套外壳少了不止一半。人走以后,他看了闻宁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这反而让闻宁安心下来。
第二个客人是过保的旧式耳蜗。问题出在外部供电片,接触点被汗液腐蚀,声音时断时续。老板什么话都没说,看着闻宁自己在那里处理,她用了十二分钟清理触点,换掉一根已经发黑的细线,还把客人自己垫进去的金属片取了出来。
到中午,她一共处理了四件。没有一件需要整套换新,也没有一件返工。
老板给她结算上午的工钱时,问:“以前在哪儿干?”
“地下诊所。”
老板听懂了,没有再问她有没有正规执业记录。地下诊所那种地方,记录通常没有,手上的本事倒是又快又准,有的还有不少绝活。
他说,“你要是不嫌钱少,可以就在这做。”
闻宁看了一眼到账数字:“可以。”
这笔钱不多,够她付一天短住费用,再买两份配给餐,她在附近吃完午饭,又回到铺子。
下午来的大多是货运工。有人图便宜,拿不兼容的接驳片硬接;有人把已经过期的冷却液滤了又用;还有人的融合腿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只因为外部供电线被鞋帮磨破了一小段。闻宁突然发现虽然北岔大,资源多,但底层人民好像也和灰栈镇的人过着差不多的日子,重复着差不多的错误。
闻宁只处理公开权限允许她碰的部分。遇到接口深处感染或者神经反馈紊乱,她会让对方去正规机构。有人嫌贵,要求她私下处理单独给她费用,她也不接。
老板没有因为她把生意往外推而生气。真在铺子里出了严重排异,赔掉的远不止一笔工钱。
当天关门前,他把下午的工钱给闻宁结了:“明天还能来?”
闻宁给了肯定的答复。
第二天,老板没有再给她安排单独试工,只把积压的旧型号都放到她那张台子上。第三天,她已经不用每处理一件都等复核。老板只在结算前看维修记录,确认她没有因为自己放手了就乱搞。
第一天来修右臂的货运工也回来过一次。冷却壳没有再漏,接口外侧的红肿已经退了一些。他这次没有带自己的故障,而是领来一个同车的人,让闻宁看看一只机械手掌的握力反馈器失准,闻宁检查了外部供电和接驳片传感器,确认它们正常,再判断处问题位于手掌内部。但按照她的S1维修权限,不能拆开连接神经反馈的内部模块,所以让对方去正规医院。
老板等他们走后,把闻宁当天的按件比例往上调了一点。
检测仪每天跟着她来回,但始终保持离线。灰栈、白砾和凌晨一点零七分之后,再没有出现新的尖峰。
闻宁也没有去找九队。
第四天下午,一个轨道维修工坐到她面前。他的左腿从膝下是机械结构,配套的步态控制器是灾后最早生产的型号,他原本因为外部接触片磨损来修过一次,结果今天在轨道维修区给设备通电时,左腿突然又迟滞了一下。
“什么时候又出的问题?”闻宁问。
“今天下午。”维修工拍了拍大腿外侧,“也不算又坏了,就卡了一下。我们今天在维修区试一批控制器,刚通电,腿突然不听使唤,都落地了,膝盖过了十几秒才有感觉。”
“走路的时候?”
“就单纯站着。”
闻宁把探针移到另一处接口,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具体的时间呢?我看一下反馈信号。”
闻宁把检测线接上他左腿步态控制器的维护口,让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当前的控制和反馈都正常。她又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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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控制器保留的运行记录。下午两点三十二分,平稳的反馈线上出现了一处很短的空白。不到一秒,左腿没有收到动作指令,也没有把落地反馈传回去。供电没有中断,关节驱动也没有报错。
“当时就是这里。”闻宁指给他看。
维修工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这是不是传输断了啊?”
闻宁把那段记录重新放大。信号停得很整齐,随后又同时恢复,不像接触片松动。接触不良通常会反复跳动,不会只留下这样一处干净的断点:“不是接触的问题,它都没有尝试重连,当时环境有干扰吗?”
维修工回忆了一下:“有个装耳蜗的,说耳朵里突然响得厉害。”
闻宁没有下结论,只把那段反馈保存进这次维修记录。
“现在查不到硬件故障。”她说,“再出现的话最好报轨道医疗点。”
维修工半信半疑,老板出来:“我这里的东西你都不信了?信号不都给你看了,真接触不良肯定不是这样,要再不好使你再来呗。”
维修工这才放心,老板没有说闻宁什么,只让她把相关的情况记进当天的服务记录。
一个人的感觉不能说明什么。几个人同时受到影响,也可能只是维修区真的出现了电磁干扰。
傍晚快关门时,又来了一个穿轨道工服的女人,取上午送来的旧供电片。老板还在后面找东西,她站在柜台前揉了揉耳后。
闻宁看见她耳后的接口有些发红,随口问了一句:“过热?”
“下午响得狠,现在没事了。”
闻宁看了女人一眼,她知道这里是做维修的,但没有提出要帮她看看,闻宁也没有多话。老板拿着供电片出来,女人核对型号,付完余款就走了。
关门时,老板照常给她结了当天的钱:“明天来不来?”
“来。”她这几天的收入已经能覆盖短住和吃饭。只要每天都有差不多数量的活,她暂时不用动原来留下的医疗和维护资源。
在这里待着的好处也很明显,如果有什么大面积异常的人员,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到这个维修铺来检查,她能获得还算快速的一手信息,至少能帮她判断北岔这个地方是否还安全。
回到短住点以后,闻宁先检查了离线检测仪。她把时间拉到下午两点三十二分。那时候检测仪放在维修铺的工具袋里,右臂温度和供电曲线都很平稳,没有握手尖峰,也没有任何突然接入的痕迹。
轨道维修区出现俩人同时耳鸣、动作迟滞时,她附近的设备和自己的融合器官都没有收到异常信号。维修区可能真的只是存在普通线路干扰,如果下午她能主动提出检查一下女人的耳蜗就好了。闻宁的心头掠过一丝短暂的后悔,随后她吐了一口气,还是先不要为已经发生的和还未发生的事情揪心了。
她关掉检测仪,把第二天要用的工具重新消毒。
明早仍然八点上工。
如果轨道区的问题真的和移动异常源有关,它不会因为她今晚去不去调查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