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找得准,这个人不简单。闻宁收回目光,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她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想九队的人怎么会找上门来这件事,但到目前为止,事情不像是针对她来的,她也就静观其变。

    “能找到具体位置吗?”陈烁问。

    “沿着线路走就能找到。”沈拓合上工具箱,看了一眼还在往西北走的人群,“但我现在只知道信号从哪里经过,不知道线路另一头接着什么。”

    “是这镇上的信号塔。”陈烁转身安排其他人,“阿铆开车堵住路口,雀屏把地图给他调出来,再通知分局增援。禾末把许焕和那个女人带上车,继续监测他们。”

    沈拓没有被安排,他自顾自地朝西北方向走去,没几步,速度突然加到很快,一瞬间超过了那些推推搡搡的人群。闻宁眼神动了动,还是提醒了陈烁一句:“许焕进门的时候说过,他们让他把人带回塔里。”

    堵路可能是徒劳,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这里。

    陈烁沉着声音问:“他们是谁?”

    闻宁摇头:“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说完她转头走回诊室,把诊室的卷帘门整个打开,看上去今天晚上她不得休息了。

    阿铆把货车横在通往西北的路上,推开车门跳下来。他的工装背心上沾着机油,往路中间一站,几乎挡住了半辆车宽。最前面的受控者撞到他身上,仍旧机械地往前迈步。阿铆没有用力推,只能抱住对方的腰,把人拖到车边。

    “来几个有力气的!”他冲周围喊,“先把腿固定住!”

    很快有人找来绳子、旧床单和货运带。有人抱住妻子,有人按着父亲,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死死压住正在挣扎的孩子。那些被控制的人不打人,也不说话,只会朝西北走。脚被拦住,他们就在原地重复抬腿,鞋底很快磨出了血。

    诊所里,忙碌的雀屏一边手操通讯仪,一边帮禾末把许焕固定在移动担架上,许焕颈后的灰白晶体仍在闪。禾末用神经成像仪盯着他的情况,每当其中一组信号变亮,外面就会有人突然加大力气。

    “他在影响外面的人。”禾末说,她看了一眼闻宁。

    闻宁没有接话,她不知道禾末希望她说什么。她帮着年轻人把他妈妈架在床上,女人耳后的隔离贴还在起作用,不像那些人一样不受控制地自己往信号塔走,但她一直望着西北,嘴里小声叫着老邓。她儿子跟在旁边,一遍遍告诉她爸爸已经死了,女人像没听到一样。

    九队原本只追着许焕身上的信号来到灰栈镇,车上带的固定带和隔离贴都不够用。雀屏联系上最近的分局后,得到的答复是增援最快也要到天亮。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通往灰栈镇的旧路塌了两处,大车进不来,只能绕行。

    陈烁没有干等。她让雀屏把还清醒的家属分成几组,逐条街敲门,把正在往外走的人先拦在家里。有人不肯开门,她就让对方隔着窗户确认家人有没有异常。不到一个小时,镇上又找出九个人。

    他们有人听见了死去的亲人,有人接过夜里响起的通讯器,还有两个人只是替邻居拿过那些设备。除此之外,暂时找不到别的共同点。

    闻宁把这些话都听见了,却没有参与讨论。她给新送来的人检查耳后和四肢,能用阻断针拖慢动作的就先处理,不能处理的便用软布垫住关节,免得他们在挣扎中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时间一点点过去。灰栈镇要到早上八点才恢复供电,街上靠车灯和手电照明。到凌晨一点,原本的十几个人已经增加到二十七个。阿铆守在路障旁,手臂被抓出了几条血口子。禾末的隔离贴只剩最后三枚,谁的情况更严重,就先给谁用。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沈拓回来了。

    他从西北方向来,穿过人群,深色工程服上沾着土,工具箱的一角多了几道新划痕。他像是自由行动的人,但陈烁像是知道他去干什么了,走过去问:“找到了?”

    “信号塔最近有人出入,比对过信号,有这个人的波动。镇里的旧线路都汇进塔底。”沈拓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里面还有四个人,看上去情况不好。”他可不会救人,又没有能让他解决的人,只能自己回来。

    陈烁抬头望向仍在挣扎的人。九队如果全部去信号塔,这些人随时可能冲破路障;继续等增援,塔里的人又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再等半小时。”她说,“把这里的人全部固定好。两点半还没有增援,我们自己进去。”

    没有人反对。

    两点半,没有任何新消息,陈烁沉着脸,观察了一圈周围的态势,指挥阿铆:“把这两个人一起带走。”

    年轻人不肯让他妈一个人,看向闻宁:“闻姐,必须得去吗?不能先就这样在你这待着?”

    陈烁几人也都看向闻宁。她镇定自若:“去吧,我帮你扶上去。”

    这几个小时他们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如果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反而不会在这里僵持这么久。

    沈拓见她从车上跳下来,挑眉问她:“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你已经去过了,不需要我指路了吧。”闻宁避重就轻,“我还要看着这里其他的伤员。”

    闻宁独自回到诊所。候诊室已经空了,蓄电灯也被搬去了街上。她借着手电找到仓库钥匙,刚把门打开,柜台上的旧电话突然响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十七分。电话没有电池,镇上也没有电。铃声却十分清楚,一声接着一声。

    闻宁站在原地听了几秒,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传出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QEC-09-117,请回应。”

    闻宁没有说话。

    那是她在九章实验室的内部编号。撞击发生时,她正在实验室里操作量子计算机。后来大火烧毁了大部分档案,也把三名同事留在了里面。三年来,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串编号。

    手套下的右臂忽然发热,一线银光从指尖亮起。她直觉不好,左手准备的阻断针直接插进无名指的第一个关节处,她对自己的身体很熟悉,确定信号直接被阻断导出了身体。电话里的声音什么也没察觉到,紧接着,它又念出另一个编号:“QEC-09-103,请回应。”

    闻宁听到这里,反而慢慢松开了握紧听筒的手。

    对方不知道117是谁。他们拿到的只是编号,可能正在找撞击那天留在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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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室的一批人。听筒里开始播放第三个编号。闻宁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直接挂断电话,靠在墙边的身体有些发凉。是什么人在找她,这么大费周章,她怔怔地听着外面混乱的动静,是她给这个地方带来了这场灾难,还是说这些事在不同的地方无差别发生着?她现在离开能让这个小镇重新恢复原来的宁静生活吗?

    闻宁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立刻走。

    诊所外还有二十多个人等着处理。九队带走了许焕和最早被控制的女人,剩下的人依然被家属按在路边和空屋里。有人手腕脱臼,有人赤脚走了太久,脚底全是血,还有一个老人被捆住后仍在反复撞墙。

    闻宁把听筒放回去,用力按了两下,电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铃声从未响过。她拔掉连接电话的线路,将线头分别缠好,随后拿起手电回到街上。阻断针已经不够用了,闻宁便让人把被控制者分开安置,远离电话、收音机和其他能够接收信号的设备。动作激烈的人固定住肩膀和膝盖,耳后晶路闪得太快的单独留在诊所,随时观察呼吸。

    快到天亮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脚下却跟着震了一下。几分钟后,原本还在挣扎的人陆续安静下来。有人直接昏睡过去,也有人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绑着。

    闻宁检查了几个人的瞳孔和耳后晶路。外来的异常信号已经消失,但他们的身体都很虚弱,暂时经不起第二次折腾。又过了十几分钟,九队的车从西北方向开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车门打开后,阿铆先跳下来,工装背心上多了几道灰印。雀屏扛着设备,禾末也显得有些狼狈,陈烁最后下车,左边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看了一眼街上的情况,直接问闻宁:“你这边什么时候停的?”

    “十七分钟前。”闻宁说,“目前没有继续接收信号,但至少要观察到供电恢复。”

    陈烁点头,这和他们在信号塔那边的行动对得上,转头让禾末接手伤员。雀屏抱着从信号塔拆下来的设备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他们没有打算告诉闻宁,但闻宁猜他们也没有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她注意到,沈拓没有跟着回来。

    雀屏把设备放到车边,小声和陈烁汇报着,零星几个字传到闻宁耳朵里:“......别的地方......清空.........编号。”

    闻宁的手指在手套里轻轻蜷了一下。

    陈烁沉着脸:“回去再说。”

    禾末下车后看了几个人,很简单就确认了了这些人暂时不会再次失控。陈烁留下部分医疗用品,又安排阿铆和禾末留在这里等分局增援。灰栈镇的旧路虽然塌了,大车进不来,小型救援车天亮后可以绕行。天已经蒙蒙亮,没必要回到昏暗的诊所里,大街上躺的躺,坐的坐,一片狼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闻宁回到仓库,收起自己的工具和这些年攒下的能源块。除了她自己的探针,诊所里的药、阻断针和冷却液一样没动。她将这些东西的位置都标注好,将必要的工具包绑在腿上和左手手臂,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两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