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后十三分钟,离诊所两条街的一间房子,白天来过诊所的女人又开始往外走。
她儿子从后面抱住她,被她拖出半条街。女人没穿鞋,脚底在碎石上磨出了血,嘴里一直叫着老邓的名字。她眼睛是睁着的,却不看路,也不认人,只朝着西北方向走。有邻居跑去地下诊所叫人,闻宁赶到时,女人已经走到废弃轨道旁。再往前就是塌了一半的货运桥,下面有十几米深。
“妈,你醒醒!”年轻人死死勒着她的腰,“我爸已经死了!”
女人像没听见。她抓住桥边的铁栏杆,一根根掰开儿子的手指。闻宁从侧面靠近,只看了一眼她耳后忽明忽暗的晶路,没有仪器,也来不及重新读取接口,她的视线在耳蜗下方停了不到一秒,直接把一根阻断针插了进去。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年轻人趁机把她拖倒,两个人一起摔进路边的灰里,气喘吁吁地问她:“现在这样就行了?”
“不行,只能让她慢一点,先带回去。”闻宁说。
年轻人的脸一下白了。他不敢再问,背起母亲往诊所走。
回去以后,闻宁把女人固定在治疗床上。女人仍在挣扎,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她耳后的淡蓝晶路一明一暗,比傍晚时快了近一倍。这说明对方已经不满足于让她听见声音,正在试着接管她的身体。候诊室里只开着一盏蓄电灯。灯光照不到门口,卷帘门外却忽然传来撞击声。
闻宁拿起手电,走到门边。外面没有人说话,只在她靠近后,又撞了三下。她把卷帘门抬起半米。一双赤脚先露出来,脚底血迹斑斑。门外的男人弯腰想要钻进诊所,身上穿着货场的深蓝工作服,胸前的姓名牌只剩一个“许”字。闻宁没有拦他,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快速扫视着他的身体。
年轻人认出了他:“许焕?”
许焕进来后站直身体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声音却是女人的:“这里不是我家。”
他说完,脸上的笑突然消失,又用苍老的声音问:“末班车过去没有?”
第三个声音紧跟着冒出来,是个哭累了的年轻男人:“别关门,他们还没回来。”
一句话换一个人。脸还是许焕的,眼神、语气和说话习惯却全变了。治疗床上的女人安静下来。她侧过脸,像是在听许焕身体里的那些声音。
闻宁盯着他:“你是谁?”
许焕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本人的声音:“许焕。货场夜班。”
闻宁观察着他的头部和颈部,试图寻找突破点:“你去哪儿了?”她背对着许焕的手冲着年轻人打手势,示意他过来帮忙。
“塔里。”许焕的脖子猛地向后一仰,另一个孩子的声音抢走了他的嘴,“他们让我把人带回来。”
闻宁趁他身体不平衡上前,和年轻人一起把他按到椅子上,动作迅速地剪开后领。许焕脊柱两侧长着一排米粒大的灰白晶体,正在同时闪烁。每闪一次,治疗床上的女人就会跟着抽动一下。
让年轻人按着许焕,闻宁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旧铜网,罩住许焕的头颈。晶体的光暗下去,他却立刻开始流鼻血,六种声音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别断!会死的!”
闻宁立刻掀开铜网。晶体重新亮起后,许焕的呼吸才慢慢恢复。她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门外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紧接着,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校准局边区九队。”一个女人在外面说,“开门。”
闻宁按下开关。卷帘门升起,四个人鱼贯而入,小小的诊所一下变得拥挤。
最前面的短发女人出示证件:“陈烁,九队队长。我们追着一股异常信号过来,它最后停在了这里。信号是从这个男人脊椎发出的,直接执行调查。”
随后询问许焕:“你是什么人?”
许焕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喘气。
陈烁又看向闻宁:“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他是什么情况?”
“许焕,货场夜班,三天前失踪,在你们来之前两分钟敲门。”闻宁让开位置,让她和她的人走到许焕面前。
借着卷帘门外的车灯,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队的人。
陈烁一看就是这个小队的主心骨,她的短发贴着头皮,身材结实,肤色偏深。左耳后到喉侧有黑灰色晶路。
两位男性一个看着稳重,肩背宽厚,短平头,穿一件旧工装背心。另一个年纪小些,个子不高,头发一边被耳机压乱。左侧太阳穴嵌着黑色晶体,身上背着好几台设备。他俩一个东张西望打量着这个小小的诊所,一个眼神在年轻人和他妈还有许焕三个人之间来回逡巡,闻宁感觉到自己也被盯了几眼。
陈烁的左侧站着一个清瘦的女孩,低马尾,衣领和袖口很干净。她只紧紧地盯着许焕,瞳孔边缘浮出了一圈白纹。
陈烁没有继续追问,做了个手势,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走到许焕身边,检查他的瞳孔和后颈,看到旁边的铜网,很清楚有人刚才做了什么,她们在来的路上有一瞬间断了信号,但很快又联通,看来就是这铜网干的。东西很简陋,但方法有效。她试着重新罩了一次铜网。晶体刚暗下去,许焕的呼吸就开始变乱。她立刻撤掉铜网,明白了那一段混乱信号的原因。
她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闻宁,从背上解下一台仪器,闻宁没见过,但看着她将两块检测片准确地贴在许焕颈后地位置,仪器屏幕上显示出7组不同的信号。随后说道:“他脑子里有六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外面的信号正在让这些记忆保持活动,雀屏,接仪器,别接人。”
旁边抱着读取器的年轻人已经蹲下。他把探头插进神经成像仪的外接端口,仪器刚才已经记录了许焕脑中的异常活动,他从这份记录里提取出几段残缺画面:生锈的铁门、向下延伸的楼梯、靠墙坐着的人,以及信号塔顶端一闪而过的红灯。
“许焕去过一个信号塔,里面还有人。”年轻人把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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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下来,又对着手腕上的记录器补充,“八点二十九分,我是雀屏,刚读取了许焕的残留画面。”
陈烁看向闻宁:“镇上有信号塔?”
“有的!”一直看着这些人的年轻人忍不住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出来,“在西北方向,我妈每天也是朝那个方向走的。”
陈烁这才看向这一对狼狈的母子俩,给禾末一个眼神,让她上前看看。
禾末很快注意到了那根阻断针。
她没有急着拔针,而是先把神经成像仪移到女人身边。检测片贴上耳后,屏幕里只出现一组外来信号,位置正好卡在耳蜗与运动神经之间。阻断针截住了大部分指令,却没有完全切断连接。
“针是谁下的?”禾末盯着针的位置,知道这一针在情况危急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敢保证有这么准。年轻人指向闻宁,禾末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个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女人。
闻宁说:“运气好罢了。”
禾末打开自己右腿侧边的医疗袋,取出一枚正式的隔离贴覆盖在女人耳后,又把阻断针向外退了半厘米。女人绷紧的身体逐渐松下来,嘴里仍在小声叫老邓,却不再试图挣脱固定带。
“声音还在,控制暂时压住了。”禾末把读数传给陈烁,“她和许焕接收到的是同一种信号,但她接入得浅。”
话音刚落,许焕忽然从椅子上挺直身体。仪器上的七组外来信号同时亮起,他用六种重叠的声音说道:“天亮以前,到信号塔来。”
治疗床上的女人也跟着转过头,嘴唇和许焕同时开合:“不来的,就把身体留下。”
这让禾末脸色一变,她明明已经用过隔离贴,却还是再次被控制,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他们这次遇到的情况要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诊所外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穿工装背心的男人第一个冲出去。闻宁走到卷帘门旁,看见街上已经出现十几个人。他们有的只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全部朝西北方向走。有人试图拦着他们,他们也不反抗,只是不停迈步,拖着身后的人继续往前。
闻宁这才看到车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单膝跪地,穿着一身沾了金属灰的深色工程服,工具带压在腰侧,右手拎着工具箱。左侧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的暗红晶路。街上的动静也没有惊动他,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线路井,又顺着线路延伸的方向望向西北。
刚才的玻璃声来自诊所斜对面。一个没有打开门锁的男人撞碎窗户翻了出来,手臂被划得全是血,落地后仍在往西北走。
陈烁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他们刚追过来事态就突然开始恶化,还好今天把该带出来的人都带出来了,否则现在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禾末,雀屏,你们把被控制的两个人带上,先上车!阿铆你去开车!沈拓,线路调查得怎么样了?”
站在车边的男人用靴尖点了点地面:“信号借了镇里的旧线路,源头在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