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宁在诊所里坐了几分钟。柜台后的旧电话已经断线,听筒扣在原处,再没有响过。她的工具和能源块收进了包里,随时可以走,真正麻烦的却在门外。

    灰栈没有第二个人能稳定处理融合接口感染、设备排异和普通急症。她若在天亮前消失,上午来换药的人会先砸诊所的门,到了晚上,镇管理点便会查她去了哪里。

    闻宁很冷静地重新打开仓库,把药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清点。神经封闭剂剩七支,接口消炎材料只够处理三名轻症,冷却液开封后已经用了大半,一次性接驳片的常用型号也见了底。

    这些东西原本就该补了。

    她找出一张采购单,把缺口照实写上。想了一会儿,又在最下面加了一种高稳定冷却材料。右臂昨夜阻断信号后一直比平时热,如果要在灰栈之外待满一个周期,她也确实需要它。

    她并不知道那通电话是要找到她干什么,但从行事作风来看,她不太会有想和他们公事地可能。那通电话先叫117,随后又叫103,还在继续广播别的编号。对方掌握的是一份名单,灰栈、旧电话和她本人这些当中究竟哪一个引来了信号,现在没有答案。

    所以她只给自己安排了一天。出去采购,在镇外待满一次信号周期。没有新的异常,她再决定是否回来。

    闻宁撕下一张便笺,写好后贴在诊所门上:出去补医疗用品,急症先找镇管理点,预计明天回来。

    字写得和平时的用药标签一样,没多一个解释。她把钥匙交给住在斜对面的老陶,告诉他像之前一样,在真正有急症时打开门外的红色急救柜:“止血带、退热药、两支临时抑制剂。抑制剂不能自己用,先去管理点找人。”

    老陶也不是第一次帮她看店:“回来前捎两盒过滤片,水站也快没了。”

    闻宁顺手记到采购单背面。

    没有人来送她。她自己也没把这当成告别。

    诊所外,一切似乎已经恢复如常,支援的人过来了街上那些反复往西北走的人安静了许多,有几个在家属搀扶下恢复了清醒,剩下的也不再拼命挣脱固定带,九队留下的禾末和阿铆跟着分局的人回了据点。

    他们的工作还没完,灰栈地下那条旧线路仍在耗电。

    许焕被雀屏带走先一步回了据点,他把许焕隔离前后的记录叠在一起,沿时间一段段比对。许焕颈后的信号降了,线路功耗却只短暂回落,很快又按原来的间隔起伏。他很肯定地对陈烁说:”阿拓留在那里是对的,是线路有问题。“

    九队留下禾末和队里其他人照看许焕和受标记者,陈烁带着人重新赶回信号塔。

    而闻宁已经到了货运站,天早就大亮,站里已经开始装车。旧起重臂吊着一捆拆下来的金属管,地面到处是油和灰。闻宁没有问哪辆车最早离镇,只把采购单递给登记员。

    “今天有没有车经过能买这些东西的地方?”

    登记员从头看到尾,在高稳定冷却材料那一行停了停:“灰栈买不到,去白砾的维修物资车最早,那里有几家医疗仓库。再缺,就得顺着北线找。”

    地点定了,司机却不肯带她:“昨晚上那情况,镇口肯定查车。维修物资登记了几件就是几件,多一个人,多一道手续。”

    闻宁看向停在装卸台边的车。司机刚才挪车时,右后轮拖出一道断续的黑印,刹车松开以后,轮毂附近仍有摩擦声。

    “右后轮回位不彻底。”她说。

    司机先看车轮,再看她:“你会修?”

    “修好,带我去白砾。”

    “修不好呢?”

    “你照原计划走。”

    司机把工具箱踢给她。

    制动杆上积了太多金属灰,回位簧也偏出卡槽。闻宁没有拆整套机构,只卸下外盖,清掉卡在活动处的硬块,再将弹簧推回原位。司机试了两次车,轮胎不再拖地,刹车也能正常咬合。

    他没再谈手续,让登记员给她补一张乘员单。

    闻宁在姓名栏里写了本名。

    目的地:白砾。

    事由:医疗采购。

    预计返回:次日。

    写到最后一栏时,她的笔没有停。货运站的林弦抱着账本从仓库出来,正好看见她把单子交回去:“镇上昨天晚上不太平,都安顿好了吗?”

    “嗯。来了不少人维持秩序,东西用的差不多了。”

    林弦翻开自己的进货记录,告诉她站口那家最近涨过价,西边旧仓库后面还有一家,货不算全,价格低一些。闻宁把地址记下来。

    临上车前,林弦问:“明天回来?”

    闻宁停了半拍:“应该。”

    这句没有骗她。

    她上车的时候,陈烁在镇外挖开了第一个旧线接头。

    档案显示,这条线三年前就已废弃。外层绝缘皮确实老化开裂,里面的接片却换过,压痕很新,固定螺丝上还留着工具划出的亮边。往前六百多米,第二处接头也是一样。

    阿铆蹲在坑边:“有人修过?”

    “近期动过。”雀屏把接片封进证物袋。这两个新接头说明,信号塔里的设备并非废弃后自己恢复了工作。有人来过,修过线路,还让它重新连上了灰栈。

    闻宁对此毫不知情。

    维修物资车抵达镇口时,临检棚刚换了一班人。检查比平时多两项,人员身份、车辆货单、外接通信设备逐一核对。

    检查员看过她的档案:“去白砾做什么?”

    闻宁把采购单递过去。

    神经封闭剂、接口消炎材料、冷却液、一次性接驳片,每一项都有诊所现存数量和预计用量。检查员又扫了一遍货运登记,姓名一致,事由一致,预计次日返回。

    检察院照例提醒:“最近灰栈通信设备出过问题。路上遇到来历不明的外接设备,不要碰。”

    闻宁点头:“知道了。”

    检查员在单子上盖章,挥手放行。九点零一分,货车离开灰栈。

    诊所门上的纸仍贴着。来换药的人会看见“预计明天回来”,镇管理点也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在所有记录里都是一个正常外出采购的诊所负责人。

    九队这边再次来到废弃信号塔,昨天晚上他们只来得及处理人的问题,没有细查这个地方的蹊跷。

    铁门还是他们半夜离开时候的样子。沈拓还在检查储能柜,设备位旁留着拖动箱体的直线痕迹,断开的接头没有烧蚀,螺栓整齐放在一边。

    阿铆问:“自己坏停的?”

    “有人关的。”沈拓指向刚拆开的连接口。自然损坏会留下断裂、烧痕或熔化的绝缘层,这里只有匆忙拆卸留下的刮擦。塔里没有任何写着组织名字的标记,也没有一套等着他们读取的完整资料。存储介质大多烧毁,临时线路来不及回收,几个设备位已经空了。

    九队确认,灰栈事件背后有人主动操作,有人在他们来之前带走了关键设备。要查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又可能去哪里,线索还得回到货运站。

    货运站负责人林弦交出最近的两张运输单,货物名称都写着废弃通信组件。纸面规格与塔内残留设备能对上一部分,运输时间却分散在过去几个月。整套设备是在普通货运里分批进入灰栈的。

    陈烁把单据交给雀屏:“查同类货物,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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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出去的也查。”

    沈拓补了一句:“先看重量,拆走的模块会让车重变。”

    灰栈不再是唯一现场。九队的任务从守着人和镇区,转向追设备经过的运输链。

    十点三十四分,闻宁抵达白砾。

    她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补给点采购。神经封闭剂买到了,接口消炎材料也有,一次性接驳片只有兼容型号。她对着样品检查接口尺寸,确认灰栈诊所那台旧仪器能用,才付了钱。

    但高稳定冷却材料缺货。

    仓库老板说:“下一批从北岔跟北线车来,下午能到。”

    闻宁问清时间,确定下午的货正常抵达,她就得在白砾住一晚,明天搭车返回灰栈。

    她还没有改变计划,让老板先准备其他东西。

    老板转过去的一瞬间,旧诊断设备自己亮了。

    闻宁正在检查备用电源,设备明明已经断开主网,屏幕却在启动界面闪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没有人声,也没有117,只有一段从底部掠过的握手结构。

    她认得那种排列。灰栈旧电话开始广播编号以前,也出现过几乎相同的前导结构。

    闻宁没有碰诊断设备。几秒后,屏幕恢复黑色。维修铺老板背对着这边清点电池,什么也没看见。

    离开灰栈已经四个多小时,相同的东西却在白砾出现。设备可能早已被污染,信号也可能覆盖了远超灰栈的范围,还有一种可能,某个正在移动的东西把协议带到了这里。

    现有证据无法判断是哪一种。她的右手似乎在发烫,但心里却超乎寻常地冷静,照常付了备用电源的检查费,继续去下一家仓库采购。一次短到不足一秒的握手结构,不能证明有人跟着她。

    九队交叉核对完旧运输记录,白砾第一次出现在路线图上。那只是几个中转点中的一个。设备过去经过白砾,不代表撤离的人今天仍会走那里。沈拓没有立刻带队出发,只让雀屏继续查最近的同规格货物和车辆重量。

    中午以后,灰栈有人来换药。老人看完门上的纸,转身去了管理点。一个接口发炎的货工晚些时候也来了,九队留下的医疗人员替他做了临时处理。

    从信号塔撤出的核心组件被拆成几部分,混入普通设备货物。其中一批进入北向物流。九队还没有拿到实时单据,闻宁也不知道它已经上路。

    下午三点零六分,闻宁等的货没到。北线一段线路需要重新检测,白砾老板说,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闻宁重新看了一遍采购单。留在白砾并非不行,但这里的情况比灰栈好不了多少,上午那次握手也堵在她心里:“哪里肯定有这个型号?”

    老板给了两个地方。一个更远,路上有五六个小时不能保证稳定供电。另一个是北岔。供电不稳的路段无法绕开,途中也没有能替换高稳定冷却材料的东西。她感受着右臂的温度,银白晶格从指尖延伸到肘部,昨夜留下的高温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北岔会留下身份记录。走另一条路,右臂真出问题时连处理的地方都没有。她不太想拿身体赌。

    下午四点十二分,九队查到一批重量不符的物流登记。货物写的是废旧控制器,实际重量比单据多,规格又与信号塔缺失的模块部分吻合。

    路线向北,会经过数个节点,北岔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九队开始准备沿运输链继续追查。

    下午五点零三分,闻宁在白砾售票点买了一张北向普通票,出行事由很具体,去北岔购买高稳定冷却材料。

    售票员把票和身份卡一起推回来:“今晚到,北岔站口可能复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