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栈镇今天只供电到晚上八点。七点四十二分,地下诊所的候诊室还挤着十九个人。

    顶灯周围一圈发着暗黄的光,墙角的风扇转一下,停一下,像随时准备罢工。发电机在两堵墙往外的地方吐着黑烟,墙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屋里有个电压计,有的人隔一会抬头看一眼,在心里盘算排到自己还要多久。

    对普通人来说,停电只是摸黑。而对这里一半的人来说,停电意味着身体里某个部位会跟着停摆,所以必须要在停电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下一位。”诊室的门自动打开,闻宁正把一截烧黑的导线扔进塑料盘,她的声音偏低,尾音收得很稳,就像她的手一样。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试着动了动她刚才放开的手,他的左手从腕骨以下都是灰白色晶体,指缝里嵌着细铜片,刚才过载时烧出一股塑料味:“这就好了?”

    “能动。”闻宁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缓。

    他试着攥拳。五根手指先后收拢,慢得像生锈的机械爪:“怎么还不太听使唤?”

    “烧坏两条支路。”闻宁说,“只接了一条。”

    “那另一条呢?”

    “今天没材料了。”闻宁看了一眼外面的人,东西就这么多,也不能紧着一个人用。

    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又看向她:“先帮我记着行不行?下趟货来我就补,你记得给我留好。”

    闻宁把一枚老式保险片推到他面前:“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这个自己记得用,防止剩余线路再次烧毁,感到发热时记得停止使用能力。”

    “这个我会。”男人松了口气,拿出两枚能源块放在桌上,“诊金。”

    闻宁将这和旧工业时代的硬币长得十分相似的东西扒拉进桌子抽屉又关上,都没多看一眼。

    候诊室里的人有新来的,在议论她的身份。

    “她真是S1?”

    “档案上写着呢。也就会看看哪儿坏了。”

    “看得准也值钱,两枚能源块再干一个星期活就挣得回来,这划算。”

    闻宁听见了,没有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别人要说什么她管不着。她皮肤很白,但右手戴着一只薄手套。手套下面,银白色晶格从指尖一直爬到肘上,表面温度比左手高两度。刚才那只硅化手并不只坏了两条支路,而是七条。诊断仪只报出了其中两处过载,另外五条没有报错,闻宁却在探针接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最关键的损坏位置在另外五条当中。只要接错其中一条,明天中午之前,男人整条小臂都会坏死。

    她只修了最必要的一条。剩下的,需要正规医院的显微设备,也需要一份合法身份。

    而灰栈镇没有这两样东西。

    “闻医生。”门口有人喊,“这个先看行不行?”

    “不要叫我医生。”闻宁皱眉。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走进来,给她看自己颈后的接口。接口里藏着一段会自行复制的指令,每次连上公共电网,就会复制他的感官和情绪信号模式。

    闻宁看得出来,做这件事的人也没想隐瞒,或许觉得这看上去像个小乞丐一样的男孩不会发现这个非法指令,根本懒得花更多心思做这件事情。她插入探针后看着她那台旧式的诊断仪屏幕,她眼睛闪了闪,一条灰色指令藏在正常代码中。她利落地删掉这段代码,随手维护了一下这个老旧的接口。

    男孩穿好外套,没有马上走:“它偷我什么?要不是今天雇主说我的传输速度太慢,我都发现不了。”

    闻宁是知道这些勾当的,这些年她见多了:“卖你的情绪信号。”

    撞击后,能买卖的东西多了很多。录影类融合者出售见过的画面,嗅觉融合者替货商鉴别污染,连疼痛都有人收。主城的康复机构用它训练失去感官的人,边区的黑市则用来做更便宜的事——偷一段别人的触觉,塞进没有知觉的硅化手;买一份恐惧反应,测试新型抑制器;或者把某个人临死前的几分钟拆开卖给想找刺激的人。

    闻宁把拔下来的探针重新装进密封袋:“三天别联网。有人来问接口的话就说烧了。”

    男孩没明白,但还是点了头。

    他刚起身,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被人扶了进来。她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甲把耳后抓出了血。右耳外缘呈半透明的淡蓝色,里面埋着一圈极细的银线。

    “这是我妈,她说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要往外跑。”扶她来的年轻人说,“这几天一到半夜就跑,拦都拦不住。昨晚差点掉进轨道。”

    女人脸色灰败:“我听见老邓给我打电话。”

    闻宁示意她坐下。

    “老邓是我老公。”女人喘了两口气,“去年出去了一趟就没了。尸体都没找回来。这几天他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冷,让我接他回家。”

    候诊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说:“共感会能存死人记忆,不奇怪。”

    闻宁把一块检测贴贴在她耳后:“接电话的时候耳朵热不热?”

    “热。先是耳朵里面沙沙响,接着电话就来了。”女人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又挣扎。

    闻宁接上诊所里那台旧检测仪。绿色波形在屏幕上抖动,右上角的电压数字已经掉到一百八十六。她调低亮度,把女人过去十二小时的耳蜗记录拉出来。大部分曲线杂乱无序,每隔四小时零三分,有一道极窄的尖峰。这信号不是耳蜗自己产生的,是有人在试着从外面接入神经接口。

    闻宁把时间记下,又问:“接过几次?”

    “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女人的嘴唇发白,“第二次我应了一声。等我清醒,人已经走到镇口了。第三次是昨晚,我把耳蜗的电断了,还是听见了。”

    闻宁停下笔。

    年轻人立即点头:“她的通讯模块一直关着,外接接口也检查过,没有连接设备。”

    闻宁掀开女人耳后的硅化皮层,露出里面的神经转换接口。那里没有备用能源模块,也没有外接线路,只有一枚老旧型号的感官转换芯片。

    正常情况下,能源切断后,接口应该进入休眠,但此刻,她一眼看到芯片内部仍有微弱的数据流,她的眉头慢慢皱起:“人体组织正在给它供能。”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可能。”

    “不是主动供能。”闻宁说,“神经接口为了维持最低连接,会吸收周围组织产生的微弱生物电,有人利用了这个。”

    闻宁把那段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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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大,隐藏在正常感官反馈下面的,不是一段通讯信号,而是一条被伪装过的反馈指令。它没有连接外部设备,也没有直接控制身体。它只是绕过了耳蜗原本的声音处理流程,把一段不存在的信号送进了她的神经系统。

    “这不是通话。”闻宁说,“有人借用了她自己的感官接口。她听见的不是别人传来的声音,是有人让她的大脑相信,那里应该有一个声音。”

    诊室里安静下来,闻宁把记录保存。“他们是在测试这条线路能不能穿过她的身体。”

    闻宁顺着信号残留调整检测仪。屏幕上的方向标缓慢偏转,最后停在西北,是镇外废弃信号塔的方向。

    “死人不会打电话。”闻宁说看着检测仪上那道尖峰,叮嘱年轻人:“把人看好了,现在时间不够,我这边处理不了,只能靠你自己先物理固定。”

    七点五十六分,电压计发出第一声警报。

    这像是一道信号,原本还想说什么的母子俩木木地走出诊室,大家都知道这是时间不多了,闻宁的动作也快起来,外面突然有人喊:“让一下!散热片借我!”

    一个壮汉跌进候诊室,胸口的硅化区域红得发亮。他撞击时正在维修冷库,融合后能主动吸收周围热量。今天为了替货场冻住一批药,他连续开了四个小时能力,现在吸进身体的热排不出去,原本属于碳基人类的正常皮肤已经开始起泡。

    闻宁让人把两张金属床并在一起,又把诊所剩下的冷却液全倒进循环袋:“能把能力停掉吗?”

    “停不了。”壮汉牙齿打颤,呼出的气却烫得吓人,“不听使唤。”

    闻宁皱着眉看着乱七八糟的通路问他:“谁改过?”

    壮汉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货场的人,说能多撑半小时。”

    闻宁剪开他胸前的衣服。晶格间塞着一块私装增幅片,已经熔进组织。直接拔会大出血,不拔,五分钟后心脏会被热坏。她拿起手术刀,停了一下,又换成最钝的那把:“来几个人帮我按住他。”

    旁边上来四个男人一起压住壮汉。闻宁沿增幅片边缘切开两厘米,把循环袋的接口插进导热铜片插进缝隙中的某个点。热量立刻顺着导线进入循环冷却系统,内部的冷却液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后她随手一撬,增幅片似乎就停止运行了。

    壮汉惨叫了一声,床脚的橡胶垫冒起白烟。

    闻宁后退半步,避免自己的右臂被热浪带着过载。等一会温度降到安全线,她才靠近检查增幅片的情况,简单评估了一下提醒他:“三天不能用能力。”

    壮汉喘着粗气:“靠,还以为这次能多挣点。”结果差点把命搞没了。

    这就是灰栈镇的日常。人需要工作,能力能换食物,身体坏了再来修。至于修不修得好,通常取决于兜里有几个信用点。壮汉临走前,把剩下的半瓶冷却液推回来:“给下一个人留点。”

    闻宁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灰栈镇的人很少有余力做好事,真做了,也通常只够做一半。半瓶冷却液、一截没烧坏的电线、替陌生人多扶十分钟的门。在主城,这些东西不值钱;在边区,它们经常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撑到明天供电。

    八点整,镇上的电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