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众人悉数跪下,她们平日常有活计,免不了跟各宫的人打交道,聊些不紧要的闲话。谁又能想到,这一个小字竟也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老太监赵祥喊冤道:“美人主子明鉴,奴才可不是那爱说嘴的人,倒是这几个丫头,平日里可喜欢同宫外的人说话聊天呢。”
素锦狠狠剜他一眼,心里是极想骂回去的,这老阉人要是不爱说嘴,世上就没有爱说嘴的人了。奈何方才受了训斥,这会便不大敢多言。
“主子明鉴,奴才也不是爱说嘴的。”小顺子跟着道。
“是吗。”素心看向他,“你与凝霜殿的二等宫女巧巧,不是同乡吗。”
小顺子当即变了脸色:“我...我...奴才是与她是同乡不错,可...主子明鉴,奴才万不敢背叛主子啊。”
他当即给倪姝莲磕了几个响头。
素兰问道:“你可是把小主的小字告诉那巧巧了。”
小顺子一时僵住,他原是花房的,使了些银两才有机会分到新妃宫中当差,哪知气运如此好竟分到个最有前程的容美人处,第一日就得了大赏钱。心里高兴就去找巧巧说话,还分了些给她。当时说的话多,如今这一紧张,他还真不记得有没有提及。
“回美人主子,奴才该死,奴才,奴才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种事你还能不记得?”素锦生怕这把火再烧到自己身上,见素心说话没事,也跟着说了一句。
小顺子急得快哭了:“我是真不记得了。”
“行了。”眼见要争执起来,倪姝莲打断他们,“由此你们也见得,瓜田李下的事情做不得。哪怕你没做,也是有嘴说不清。”
“今日小顺子和素锦的事都各自长个记性,罚你们二人半月例银。若再有下次,就不必待在容景轩了。”
小顺子闻言,当即松了口气:“奴才谢美人恩典,奴才日后一定小心谨慎,不偷瓜摘李了。”
倪姝莲闻言,险些笑出声来,又想起自己在立规矩,赶紧憋了回去。
素锦不想自己一句话竟被罚去半月月俸,心底难免有怨气,却又不敢表露出来,磕头应道:“是,奴婢认罚,奴婢谨记。”
倪姝莲看她一眼:“你们都起来吧。”她在椅子上坐下,“今日陛下赏赐,我高兴,你们也高兴,却万不可失了分寸。去了外头不要喜形于色,收敛些才好。”
众人应是,倪姝莲扫了眼赏下的东西,瞧见一样不太寻常的,递给素兰,吩咐道:“这小袋银果子你们分了吧,讨个彩头。”
那都是用银子做的花生、元宝一类小物,常用在过年或是成亲时赏人用的。虽不是纯银,兑出去也能换些银两,最重要是意头好。人春风得意时,旁人都是想来沾喜气的。
果然此话一出,众人就又笑了起来,属小顺子最为高兴,当场破涕为笑,说了好几句奉承话,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
众人在下头将各宫赏赐的东西登记入库,素兰陪着倪姝莲上二楼歇息。
倪姝莲在梳妆镜前坐下,略有些疲乏地撑着头,昨夜是真累着了,睡了一上午,依旧觉得疲乏。
素兰替她卸下钗环,问道:“小主,小顺子的事,真的不计较了吗。”
倪姝莲道:“所幸那楚婕妤也不是冲我来的,目前不知她是敌是友,留着小顺子,他与巧巧的关系,说不定日后能派上些许用场。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切实地证据证明事情的确是小顺子透露出去的,贸然把人赶出去,总归不好。”
素兰替倪姝莲梳着头发:“小主心善,在这宫中,奴婢怕您吃亏。”
倪姝莲拍拍她的手安抚:“放心吧,若遇上事,我不会平白忍气吞声的。”
“今日我倒瞧出来,素心是个仔细的。其他人听她说小顺子同巧巧有旧,都很惊讶。偏偏是她发现了。”
素兰颔首:“她确是个心细的,不过,这种事她既然发现了,就该第一时间报给小主,竟等到今日再说,若真出了什么事,岂非马后炮。”
倪姝莲微微一笑:“她不仅心细,还很谨慎。她不说,是还没看透我是个什么个性。吃不准我听了她的禀报,究竟是满意她的仔细,还是觉得她心思太多,爱告黑状。”
素兰问:“那小主觉得,此人可信吗?”
倪姝莲想了想,道:“且再看看吧。”
到了傍晚,乾清宫那边又来人了,竟是又传了倪姝莲侍寝。
想到昨晚那场景,倪姝莲真不知是喜是忧。
她就这般怀着惴惴地心去了,第二日醒来,又是日上三竿。
倪姝莲埋在枕头里,羞得直蹬腿,她从小到大也没有这般懒床过,实在是因为这两日,都被折腾的没有力气了。
午间吃完饭,竟又是困意上涌。怕晚上睡不着,倪姝莲不敢再睡。所幸下午沈蘅和楚莘莘来陪她说话,解了些困意。
二人话里话外皆是打趣,倒没有因为她连着两日侍寝又得赏赐流露出旁的什么情绪来。这不由让倪姝莲松了口气,即便宫中人心难测,倪姝莲也是盼望着能够交到知心朋友的。
聊到一半,乾清宫传信来,陛下晚上要来容景轩用膳。沈蘅和楚莘莘一听,忙就走了。倪姝莲本还有些发愁此处小厨房未开放,无法给皇帝预备膳食之事,也不知皇帝爱吃什么。听传旨太监说,御膳房自会送膳食来,倪姝莲当即放下心。只觉少了个责任要担,只需让皇上开心便罢。
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沈蘅和楚莘莘已经走了。彼时四个宫女都在,倪姝莲由素兰素心陪着上楼换衣梳妆,边走边小声说了句:“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还没问她们想不想伴驾呢。”
素兰一听,当即道:“小主这么想,可是大方过头了。虽说在这宫里得有人同自己一头,出了事好相互照应,可如今小主还没站稳脚跟呢,可万不能分宠给旁人啊。”
“好吧。”倪姝莲心知素兰说得有理,又不免担心起两个姐妹来,若是之后久不侍寝,她们的家人会不会怪她们不上进呢。
女子生存本就不易,按母亲的说法,在这宫里生存,就好似拥有同一个东家,看谁更得东家赏识,年底了就有更多的分红。那她与沈蘅、楚莘莘之间,就可以算作是聊得来的同僚。也不至于一定要勾心斗角的,大家都有的赚钱也很好啊。一家独大,反而树大招风。
倪姝莲进宫本是打着明哲保身的想法,可惜啊,老天爷便是如此,你越想要什么,就不给你什么。她想这宫里,应当有的是比她更想要这恩宠的人。
想归想,皇帝真来了,她还是要好好伺候的,可不能叫看出半点不上心来。
倪姝莲换了身压箱底的浅粉色云锦,素兰为她盘了双环垂髻,簪两支素银簪,两侧别上淡粉珠花,耳后坠两条细麻花小辫,后头发髻再系一根长粉色发带,戴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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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耳坠,珍珠项链。动作间,发带飘飘翻飞,尽显少女俏皮可爱。
倪姝莲对此装扮甚是满意,对着大镜子照了又照,转了一圈问素兰素心:“我好看吗。”
素兰笑道:“好看好看,小主便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素心跟着道:“别说陛下了,奴婢都要看得痴了。”
倪姝莲捂着嘴笑。
临近傍晚,御膳房的菜比皇帝先到了一步。倪姝莲心生好奇,下楼看他们摆膳,为了不显出自己没那么见识短浅,她故作镇静,其实心里忍不住纳罕。不过是她与皇帝两个人用膳,这席面快赶上她们一家十几口的晚膳了。这如何吃的完。
倪姝莲定睛一看那菜肴,倒是顿了一顿。
龙井虾仁、松鼠鳜鱼、酱香排骨年糕,香酥鸭,葱爆羊肉,芙蓉蛋卷...还有萝卜排骨汤,芝麻汤圆和糯米团子。
这一桌子菜,怎么都是她爱吃的?
没过多久,皇帝的銮驾便到了。
天色已暗,容景轩门前点起了灯。倪姝莲一身淡粉站在灯下,灯影绰绰,给人添上几分朦胧之美。
连着两日,倪姝莲都是只在榻上见到皇帝,未曾在外头见过,她这会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捏着袖角垂着头不敢看,直到瞧见那双玄色暗纹靴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才屈膝行礼:“嫔妾参见陛下。”
只是行至一半,就被嘉文帝伸手托了起来:“莲儿不必多礼。怎地又自称嫔妾了。”
嘉文帝已然换下龙袍,今日穿了件绣暗纹的藏蓝衣袍,极显气度。
倪姝莲抬眼瞥了眼,觉得还挺好看的。
只莲儿这个称呼一出,她耳朵霎时红了一分。她犹记得昨日此人是怎么在榻上一边唤着“莲儿”,一边诱哄她的,哼,根本就不像此刻装得这般正经。
“陛下,这是在外头...”
嘉文帝低笑一声。
“晚间起风,怎地不披件披风就出来?日后不必出来迎朕了。”嘉文帝牵住她的手往里走,“若是受风可就不好。”
倪姝莲偷偷撇嘴道:“嫔妾方才试了,带来的披风都灰扑扑的,穿上了就不如现在好看了。陛下不觉得嫔妾今日这身打扮很好看吗,嫔妾可装扮了很久呢。”
嘉文帝听闻此言,便停下步子,身后一众宫人也跟着停下。
他拉过倪姝莲,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倪姝莲觉得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跳,原是埋怨他进门第一件事竟没注意到她装扮的仔细。不过这会冷静下来想想,陛下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也是,陛下毕竟陛下,不是同她一般肤浅的小丫头,只看中美不美的。不过,倪姝莲还是很想听听嘉文帝的看法的。
只见嘉文帝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倪姝莲脸上,淡笑道:“莲儿姿容清丽,锦衣珠翠,反不及君半分颜色,叫朕如何得见。”
嘉文帝倒是没有夸张,人的眼睛率先捕捉到的,永远是最美的东西。若是倪姝莲不说,他都没发现小姑娘今天戴了个不小的珍珠耳坠,耳朵都坠红了。
倪姝莲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嘟嘟囔囔道:“那,那是嫔妾打扮的不够好了。”
“朕还没说完呢。”嘉文帝一手揽住她肩膀,一手握住她手,继续往里走,边走边附耳小声道,“莲儿有心装扮,说明心情愉悦,朕心甚慰。这是莲儿,没有生朕昨日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