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姝莲抬起头，便看见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正是淑贵妃。
这是倪姝莲第二次见到淑贵妃了，却还是会被那浓烈张扬的美震慑到。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五官明艳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她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宫装，色调与正红极为相近，这其中的心思，也已是昭然若揭。
倪姝莲随着众人起身，向淑贵妃行礼。
“嫔妾参见淑贵妃娘娘。”
淑贵妃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轻轻一挥：“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各自归座。
淑贵妃的目光在殿中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倪姝莲身上，微微皱了皱眉。
“容美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倪姝莲起身：“嫔妾在。”
“你未免穿得太淡了些。”淑贵妃道，“也就那步摇有些颜色。走时拿匹料子回去。你这年纪，须得穿得鲜艳些。”
倪姝莲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厚爱。只是无功不受禄，嫔妾不敢...”
“赏你的就拿着吧。”
宜妃打断了倪姝莲的话，她笑盈盈端着茶盏，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贵妃的东西自是好的。不止料子好，这茶也是好的，你可尝了？这是淑贵妃亲手调制的甜茶呢。”
“是，谢过淑贵妃娘娘，那嫔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倪姝莲向淑贵妃谢恩，又转向宜妃，“回宜妃娘娘，妹妹方才尝了，足喝了半杯呢，着实可口。”
淑妃宫里这茶确实好喝。她舌头灵，大致能尝出茶里有桂花、蜂蜜、还有几味不知名的花，清甜却不腻人。她暗暗记下了那味道，准备回去自己试着配一下。
“是吗。”宜妃不知为何，上下打量倪姝莲一眼，声音略沉。
“你们姐妹关系倒是好。”淑贵妃手指支着头，“你姐姐说话，比本宫管用。”
倪姝莲抬眼，发现淑贵妃正盯着她，不由一怔。
宜妃：“贵妃娘娘也不用这般说话。莲儿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淑贵妃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哟，这就护上了。要说在这宫里头啊，确实是有人护的好。你说是吗，周贵人？”
周知予猝然被点名，不由有些愕然，旋即又听懂了淑贵妃话中含义，顿觉面上发臊。
“嫔妾...”周知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淑贵妃却已经转了话头，语气轻描淡写的：“待会也赏你一匹料子吧。”
周知予起身，硬着头皮行了一礼：“多谢贵妃娘娘。”
她重新坐下，微微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觉无地自容。
罗婕妤忽然开口道：“我方才听周贵人唤你婢女为如云。”
周知予微微一愣，点头道：“不错。敢问婕妤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倪姝莲眉心一跳。
果然，罗婕妤转向她，似笑非笑：“怕是不妥。同容美人的小字撞了呢。”
殿中众人不由一怔。
孙明蕊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这可巧了，容姐姐竟跟个奴婢撞名了。不知容姐姐小名为何啊？”
倪姝莲看她一眼，并未扭捏：“小名云奴。”
孙明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拿帕子掩着嘴：“哎哟，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宜妃冷下声音，“莲儿自幼身子弱，这名字是拜了京城有名的贺师傅求来的，有何可笑？”
孙明蕊吓得脸白，当即起身行礼：“是是是，嫔妾失言，娘娘恕罪，恕罪。”
宜妃的话，在倪姝莲意料之外。但这语气实在太过熟悉，同幼时，表姐维护她一般无二。
倪姝莲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她。
罗婕妤忽然笑了一声：“贺师傅？可是有缘。今日在座，还有一位同贺师傅有瓜葛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倪姝莲却是终于明白，罗婕妤拐这么大个弯是想做什么了。
片刻后，众人也回过味来，纷纷转向今日坐席最下首的宋棠。
宋棠缩在椅子里，在道道目光凌迟下连头也不敢抬。
淑贵妃放下手中的团扇，微微拧眉思索：“哦，本宫记起来了。你就是那凤凰命格？起身，让本宫看看。”
宋宝林站起身，竟已是吓得微微发抖。
罗婕妤低呵一声：“抬起头来，畏畏缩缩的，哪有你这样躁眉耷眼的凤凰。”
宋棠抬起头跟淑贵妃对视了一眼，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贵妃娘娘恕罪，这本就是讹传，做不得真的。”
罗婕妤当即掩面大笑：“好一个没出息的凤凰。”
“起来吧。”淑贵妃语气慢悠悠的，“你是什么命格，同本宫也没有干系。只是这般姿态，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宋棠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坐下去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如同丢了魂一般。
倪姝莲看她一眼，不由纳罕。看来罗婕妤与宋宝林是有旧怨的了，怨还不小。
头上有个有仇的高位，往后日子不好过。
只是不知这仇，究竟是如何结下的。
从长春宫出来，走出老远，楚莘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楚莘莘拍着胸口，“我方才都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出。”
倪姝莲神色恹恹的，没有说话。伸手将发髻上那支步摇取了下来，握在手中垂眼看着。
沈蘅：“怎么了？”
倪姝莲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回过头，便看见宜妃的步辇正朝这边过来。
“莲儿，怎么把步摇摘了？”宜妃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倪姝莲三人向她行礼。
宜妃叫起，声音淡淡的：“把步摇戴上。”
倪姝莲抿了抿唇，乖乖戴上了。
“这才对嘛。”宜妃露出些许笑，“赏你的首饰要戴，赏你的东西也得用。这是宫里的规矩，可不能坏了。”
“谢宜妃娘娘教诲，嫔妾省的。”倪姝莲行礼道
宜妃看她这样，微微偏头，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步辇便继续往前走了。
倪姝莲站在原地，看着宜妃的背影渐渐远去。步辇在宫道上晃晃悠悠的，宜妃靠在上面，再未回头。
沈蘅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倪姝莲收回目光，良久才道：“不用说了”。
楚莘莘来到容景轩，足足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才舍得进来喝茶，啧啧称奇道：“怪不得旁人都对倪姐姐夹枪带棒的。姐姐，我看了这里，我也要嫉妒你了。”
倪姝莲被她逗笑了，递给她一杯奶茶。
楚莘莘跑累了，一口就给闷了，给倪姝莲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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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点喝！”
楚莘莘笑嘻嘻的：“我觉得陛下不点寝，我们就这样每天吃吃喝喝，也挺好的。而且陛下不点寝，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人也不会怪我不上进了。”
“哦？”倪姝莲睁大眼睛逗她，好奇地问，“你是巧妇，巧在何处呀？”
楚莘莘当即闹了个大红脸，伸手去挠倪姝莲。
倪姝莲要打她，楚莘莘往外跑，正撞到一人身上。原是素锦给倪姝莲叫的太医，楚莘莘见到外男，呀了一声，往倪姝莲身后躲。
“臣太医院褚清和，见过三位小主。”
“太医院的？”楚莘莘从倪姝莲后面探出个脑袋，“你也姓褚，哪个褚？”
“回小主，乃是左衣右者之褚。”
“奥，我是《楚辞》的楚。”
“冒犯小主名讳，是臣之过。”
楚莘莘不解：“没有啊，哪里冒犯了。”
倪姝莲拉住楚莘莘的手，让褚清和平身。
褚清和问了情况，给倪姝莲探脉，楚莘莘好奇地在一边看。
“小主并无大碍，兴许是受了些风，凉气入体。多喝些热茶热奶，晚间别再开窗吹风即可。”
素兰送了太医出去，倪姝莲便再没把这事放心上。倒是楚莘莘在一旁捧着脸道：“这太医长得竟还蛮俊秀咧。”
沈蘅敲了下她的额头：“可小心说话。”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楚莘莘说她也想在院子里弄个秋千，沈蘅说她同淑贵妃住在一宫，不大敢弄。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素心走进来，神色有些奇怪：“小主，内侍省的公公来了，说是要修窗子。”
倪姝莲一愣：“修窗子？修哪个窗子，没有坏窗啊。”
“奴婢也这么说了，可公公说是奉命来的。”
倪姝莲蹙眉：“那就让他们进来吧，你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素心当时会意，应声退下。
两个太监进来，给她们请了安，接着直奔二楼。倪姝莲有些好奇，同沈蘅她们一同跟上去看，只见太监们在窗框上装了一个精巧的铜制锁扣，又将一根窗撑直接固定在窗上。
“这是做什么用的？”楚莘莘好奇地问。
那太监解释道：“回小主，这锁扣可以固定窗户的开合幅度。夜间睡觉时，将窗户开一小缝透气，再用这个锁扣固定住，便不用担心窗户被吹开吹风受凉了。”
倪姝莲看着那精巧的铜制锁扣，一时有些怔然。
“谁叫你们来的？”
“回小主，奴才们依命办事，是领了总管的命来的。”
说完，两个太监便收拾东西走了。
倪姝莲站在窗前，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铜锁扣。锁扣做得极为精巧，开合顺畅，其上竟还刻着小小的莲花纹样。
素兰站在一旁，想了想道：“会不会是褚太医回去之后禀报了太医院，太医院又知会了内侍省？”
楚莘莘眼睛一亮：“哇，那褚太医真是好心肠。”
沈蘅却摇了摇头：“这不合逻辑。”
倪姝莲也这么觉得。太医说她只是轻微受风，连药都没开，哪里至于惊动内侍省来修窗子？
她正想着，素心忽然从楼下跑了上来，微微喘息道：“小主，出事了。陛下刚刚下旨，将罗婕妤娘娘禁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