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陛下今日犹未点寝,再一次独自歇在乾清宫了。
不知有多少人觉得懊丧,多少人松了口气。
乾清宫中,对于陛下今日又不叫新妃侍寝的做法,内监们即便前头被太后娘娘叫去训了一通,此刻也不敢多嘴,都恭敬侍候着嘉文帝处理政务。夜色渐深,他预备着歇息,搁下笔松了松筋骨。老内监王全安适时换上一杯热茶:“陛下,昨日景和宫的事奴才查出眉目了。”
嘉文帝微微一顿:“景和宫是。”
“奴才疏忽,是罗婕妤娘娘同宋宝林宋小主的住处。”
“记起了,你说。”
王全安只说了一句:“原是宋宝林父亲宋县令,于前些年先皇在位时曾克扣县民的救济金。”
嘉文帝便明白了。
先皇当年设救济金本是为救济百姓,岂料钱发下去便遭到层层盘剥。先皇觉得若是查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实在牵涉太多,总归好名声他担了,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五年前嘉文帝上位后,大刀阔斧整治贪墨,先头杀了京城数位大官杀鸡儆猴,而那些在一起报团取暖的猴子猴孙,真要查起来,也是无止无休。他便下令,只要将救济金补回去且日后不再犯,便既往不咎。法不责众,宋县令便是那其中之一的“众”。
罗婕妤与其父身在宋县令管辖之下,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如今地位倒转,又怎可能平心对待其亲生女呢。
嘉文帝轻叹口气:“原是朕的不是了。”
“陛下此话太过言重了。”王全安躬身道,“当时陛下尚未入主东宫,如何是陛下的不是呢。”
“罢了。”嘉文帝道,“给宋宝林搬宫,此事便揭过吧。朕过几日同罗婕妤聊聊。”
“陛下圣德。”
容景轩
倪姝莲坐在梳妆镜前梳着头发,镜中少女脸庞白皙娇嫩,眉头却不甚舒展。她其实不太懂陛下的意思,此刻住在这奇巧高阁,受全宫注目,听着外头呼呼响的风,托着腮道:“还真是应了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觉得这二楼上风都大些。”
素兰笑道:“高处是风大,可风景也好呀。宫里头怕是也想到这一点,被褥和幔帐,都备得厚了些呢。小主,时候不早了,咱们歇吧。明日还得去淑贵妃娘娘那请安呢。咱儿离贵妃娘娘那远,可得早些起身。头一回请安,总不好迟到的。”
“嗯。”倪姝莲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些许泪花,“睡觉了。”倪姝莲上床,素兰替她盖好被子,拉好幔帐。
倪姝莲在幔帐里头说:“窗子留个缝吧,不然闷得慌。”
“诶。奴婢给您开个小缝吧,夜里风大,若是开大了怕要冻着。”
素兰还特地拿窗撑挡着,这才到外头的小榻上去睡。
哪知半夜窗撑掉了,窗户大开,倪姝莲一早醒来,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都赖奴婢不当心。”素兰快懊悔死了,“这关键时候,让小主受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哪有那么严重了。”倪姝莲接过素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鼻子,一抬头,见屋里四个婢女都盯着她看,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早上起床活计多,故而素锦和素蝶也进内来伺候。这会,四人都面带忧虑,胆小的素蝶少见地开口道:“奴婢,奴婢去请太医。”
“这会子请什么太医啊。”素锦教训她一句,转而对着倪姝莲道,“小主,您先喝些热水压压,安心去请安。待您走后,奴婢再去请太医,等您请安回来,太医便就在轩中等您了。”
“倒也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倪姝莲扶着素兰的手起身净面漱口,“不过是打了一两个喷嚏,若是下午还不见好,再请太医不迟。”
素兰却道:“小主,病可拖延不得,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安心。若是小主无事最好,让太医不开药便是。”
倪姝莲见她实在忧虑,便答应了。
长春宫离得着实不近,倪姝莲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走得脚底酸疼。
朱红色的大门高耸,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长春宫”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金粉描边。
倪姝莲悄悄多看了一眼。
不是陛下写的。
迈过门槛,倪姝莲放眼一瞧。
长春宫的庭院比宜妃的瑶华宫大了整整一倍。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主殿疏影殿,甬道两旁种着两排玉兰树,枝繁叶茂,显然有些年头了。玉兰树下摆着几只青瓷大缸,缸中养着睡莲,粉白色的花朵浮在水面上,与缸壁上绘着的青花相映成趣。
甬道尽头,疏影殿的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只铜鹤,鹤嘴衔着灵芝。台阶是青石砌的,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边角处镶着铜条。上了阶,两旁各立着一只鎏金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闻着倒有些像花香,有宫女在一旁打扇,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馥郁的香气中。
倪姝莲不由暗叹,不愧是贵妃的居所。
想到这,她又偷偷抬眼看了下疏影殿的匾额。
竟然,也不是陛下写的。
疏影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新入宫的几位,除了宋棠都已经到了。宋棠宫里有主位,兴许是请安耽搁了。
果然她是最远的,倪姝莲脚酸的想。
沈蘅坐在左侧的椅子上,一身月白色宫装。楚莘莘坐在她旁边,穿着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子,瞧着倒是比在秀女所时精神了些。
孙明蕊坐在对面,穿了件桃红,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极为隆重,像是来参加什么大宴。周知予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身湖蓝色的衣裳,面色淡淡的,独自静坐。
见她进来,沈蘅和楚莘莘都是一喜,上前来同她说话。
“倪姐姐!”楚莘莘压低声音,上下打量了倪姝莲一眼,“你穿得也太素净了吧?你是没带衣服吗?我那有料子,你要不要拿去做几件新衣?”
倪姝莲今日穿的是新人进宫,尚衣局照例会给的基础款宫装。淡蓝色确实显得素净,却是倪姝莲喜欢的。
“怎么了吗?”倪姝莲不觉得有什么,“我还以为都得穿这个呢。”
“你倒是跟本宫先前想的一样。”
忽一道声音插进来,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
一女子不知何时站在倪姝莲身后,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发髻高挽,头上插着数支赤金钗,通身的气派凌厉而张扬。她的五官生得极其锋利,眉眼间带着一股冷冽的狠劲,叫人不敢直视。
殿中的嫔妃们纷纷向罗婕妤行礼。
“嫔妾参见罗婕妤。”
倪姝莲也跟着行礼,虽未曾见过,但后宫就四个主位,略略根据性格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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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一下,大家也知道来者何人了。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的。
众人起身,但罗婕妤没坐,她们也不敢坐。
罗婕妤看着倪姝莲,笑道:“你比本宫命好,有好姐妹。本宫当年穿这个来,平白遭人笑话呢。”
她说着,拔步往前走去。
孙明蕊满脸堆笑道:“娘娘姿容绝世,穿什么都好看,谁敢笑话您啊?”
罗婕妤头也没回,涂着蔻丹的长甲往上头空着的高座一指:“上面那位啊。”
孙明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只落水的鹌鹑一般缩回了自己位子。
罗婕妤没有再理会她,入座后不知为何,又看了倪姝莲一眼,道:“比本宫穿的好看。”
倪姝莲福身道:“娘娘谬赞了。嫔妾如何敢与娘娘相比。”
罗婕妤没有再说什么,倪姝莲站起,这才注意到方才罗婕妤身后尚还跟着一人的。
是宋宝林。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神态畏缩。
倪姝莲的目光落在她缩在袖中的手上,尽管已经努力遮挡,还是能看出她手背上有一大片红痕,像是被烫出来的。
倪姝莲扫过一眼,不敢多看,由素兰扶着入了座。按照排序,她右边是罗婕妤,左边是楚莘莘。倪姝莲尽量维持神色平常,心头却起伏不定。
早听说宫里有高位私下私刑处罚低位,百般折磨的,想不到入宫不过两日,就亲眼看到了...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宜妃娘娘到——”
倪姝莲抬起头,便看见宜妃走了进来。
宜妃今日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宫装,通身的气派端庄舒婉。她一进门,目光便直接落在了倪姝莲身上。
倪姝莲正同旁人一起行礼,宜妃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看都没看旁人一眼,直接拉住了倪姝莲的手。
“哎呀莲儿,你怎么穿得这么素净?”宜妃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衣裳也太素了,你这年纪,正该穿得鲜艳些才是。”
倪姝莲还没来得及说话,宜妃已经伸手拔下了自己头上的一支金镶玉海棠步摇,亲手插在了倪姝莲的发髻里。
那步摇分量不轻,倪姝莲只觉得头上一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姐姐,这...”
“戴着。”宜妃按住了她的手,笑盈盈的,“你生得白,戴金的衬你。”
倪姝莲摸着那支步摇,对宜妃扬起一抹笑:“姐姐,姐妹们还没有起身。”
宜妃:“哎呀,瞧本宫这记性,见到妹妹高兴地忘乎所以了。诸位姐妹快起身吧。”
“谢宜妃娘娘。”
众人抬起头,倪姝莲察觉到有不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色未变的落座。
只在坐下后,她看着坐在左一高位的宜妃,想,姐姐你今日待莲儿,比昨日整个下午都要亲昵。
殿中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一个宫女走了进来,对着淑贵妃的位置行了一礼,恭声道:“启禀各位娘娘小主,慧妃娘娘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给淑贵妃娘娘请安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她不来便不来吧。”
一个声音从殿后传来,慵懒而漫不经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