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憩结束，嘉文帝起身以凉水净面醒神，老内监在一旁伺候。
“她在容景轩住下了？可还舒心。”
嘉文帝只说了她，并没有说是谁。老内监却是心领神会。
“说是院中各景都十分喜爱，尤其爱那秋千，玩得很是愉悦呢。进轩前，还夸了陛下的题字真是矫若游龙。”
嘉文帝面上浮出几分笑意：“建那处本是心血来潮，也没想着她会去住。当初题字便也随手题了，不是多么满意的字，矫若游龙倒是谬赞了。”
“陛下过谦了，陛下的字便是同京中名师比，也是不相上下的。”
嘉文帝放下帕子，穿上外袍，老内监要帮他系腰带，嘉文帝示意他不必：“朕自己来。”
老内监年纪大了，弯腰下蹲之类已是不便，当即道：“谢陛下体恤，是老奴不中用了。”
“人得服老。”嘉文帝说完，又问，“下午就是在轩中歇息了？”
“下午说是要去拜见宜妃娘娘呢，宜妃娘娘是美人主子的表姐，幼时曾十分亲厚。”内监说着，看了眼嘉文帝面色，“陛下也很久没去看过二皇子了，不若下午去看看？”
嘉文帝顿了顿，心头微动，片刻后还是道：“罢了，朕去了妨碍她们姐妹叙旧不说。她与朕不熟悉，怕是只得在旁边站着看朕与宜妃说话，倒是不美。”
老内监忙道：“是，是老奴考虑不周了。”
“朕记得前日西域进贡的马乳葡萄可是还有些？”
老内监：“尚还有些，只怕是不太多了。”
“嗯。昌儿爱吃那个，下午都送去宜妃宫中吧。”
老内监忍住笑意：“是。”
“其余宫中如何，可有生出什么龃龉的。”
老内监：“回陛下，大都平和，只罗婕妤那边，说是身子不适，让宋宝林在日头下候了半个时辰。没见，又叫人回去了。”
嘉文帝蹙眉：“这是为何？她们不是同乡吗。”
老内监：“老奴已经派人去查了。”
“原想着她们是同乡，能更有话说，这才分到一宫。也罢，你替宋宝林重选个宫殿，收拾一下，过几日让她搬迁吧。至于罗婕妤那边，待查清缘由，你报于朕，再行定夺。”
老内监当即领命应是，他明白陛下素来不喜嫔妃间明争暗斗，相互倾轧。若是事出有因倒也罢了，若是无缘无故给新人立下马威，陛下是必定要罚的。
瑶华宫在容景轩的东边，走过去约莫一刻钟的路程。倪姝莲扶着素兰缓步走着，素兰手里提着一个锦盒，里头是给宜妃带的几样针线，是倪姝莲在家时做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对送给皇子的玉麒麟。
其实这玉麒麟才是重点。倪姝莲也知道自己针线拿不出手，但她与表姐幼时是常常在一起做针线的。表姐常笑她手笨，却又在笑过之后悉心教她。
与表姐多年不见，倪姝莲有些吃不准表姐如今对她态度几何，借针线一试再好不过。
不多时，瑶华宫到了。
主殿雨花阁在正中，早有宫女在门口候着，见了倪姝莲便笑着迎上来：“容主子可来了，娘娘念叨了您一天了。”
倪姝莲扬起几分笑意，跟着宫女进去。一进门，便闻到股清幽的檀香。
里头布置得十分雅致，一色的紫檀木家具，雕工精细，内秀不显奢华。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修长，绿意盎然。正中放着个青铜香炉，镂空的盖子上刻着祥云纹样，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炉中袅袅升起，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幽幽檀香之中。
“莲儿来了？”
一道声音从内室传来。
倪姝莲抬起头，便看见宜妃从内室走了出来。
宜妃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高挽，插了一支粉海棠步摇，下坠三根银链，行走时轻微晃动，添了几分端庄温婉。她如今的面相比幼时长开许多，倪姝莲看着，觉着眉眼同母亲有几分相似，温柔中带着若有似无的凌厉。
“嫔妾给宜妃娘娘请安。”倪姝莲屈膝行礼。
宜妃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
“快起来。”宜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笑意，“可是好久不见妹妹了，让本宫好好瞧瞧。”
倪姝莲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了眼。
“真是水灵。”宜妃感叹道，拉着她在榻上坐下，“难怪陛下偏宠你。亲赐封号，这可是后宫众人都没有的殊荣。”
倪姝莲边听，边将锦盒奉上：“这是妹妹一点心意，还请姐姐收下。”
“怎么还如此客气，”宜妃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眼，递给一旁宫人，“妹妹心意难得，姐姐这就收下了。”
其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倪姝莲笑了笑，眼底几分失落闪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姐姐方才说的封号一事，其实莲儿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姐姐觉得，莲儿该怎么办呢？莲儿并不想成为旁人的眼中钉。”
宜妃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却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你呀，”宜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哄小孩子，“陛下宠你，你安心受着便是。姐姐自会护着你的，怕旁人作甚？”
倪姝莲不说话了，只笑着点头。
“给你的蜀锦可还喜欢？”宜妃问，“怕太惹眼，未赏赐太多。待会你再拿一套首饰走。”
“姐姐给的，莲儿当然喜欢。”倪姝莲答道，“一匹蜀锦已经足够珍贵了，莲儿怎么敢再要姐姐的东西。”
“这话说得就生分了，跟本宫客气什么。倒是不知旁人都给了你些什么？”
倪姝莲回道：“淑贵妃娘娘赏了柄玉如意，慧妃娘娘赏了些檀香，罗婕妤娘娘赏了几盆奇花异草，看着新奇的很。”
宜妃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在宫里，防备心得有些。收到的东西都验验，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慧妃的檀香无妨。你瞧，本宫也点着。”
宜妃指了指那青铜香炉，倪姝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耸了耸鼻子，默默记下这个味道。
正在这时，宫女进来通报：“娘娘，周贵人在外头求见，说是来给娘娘请安的。”
宜妃看了倪姝莲一眼，笑道：“倒是赶得巧。快请进来。”
倪姝莲起身，理了理衣裳，站到了一旁。
不多时，周贵人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子，和几支素钗，打扮得素净雅致。她五官生得清秀，自有一股端庄沉稳的气度。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嫔妾给宜妃娘娘请安。”周贵人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妹妹快快请起。”
倪姝莲向她行礼：“嫔妾见过周贵人。”
周贵人微微颔首：“妹妹不必多礼。”
宜妃招呼她二人坐下，笑道：“妹妹来得巧，本宫正同容美人说话呢。你们都是新入宫的，往后多走动走动，也好做个伴。”
周贵人：“嫔妾正是此意。”
她的目光落在倪姝莲身上，语气淡淡的：“听闻妹妹的容景轩奇巧绝伦，改日有空，倒是要叨扰了。”
倪姝莲：“姐姐言重了，姐姐愿来与妹妹说话，妹妹不胜欣喜。”
周贵人看着她莞尔一笑的笑颜，没再说话。直接偏过头去，看向窗台上的那盆兰花。
倪姝莲不由一顿，觉得有些奇怪。
她与周贵人并无过节，甚至今日之前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可周贵人对她的态度，分明带着几分冷淡，甚至...敌意？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人觉着不舒服。
宜妃似乎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继续对二人说着宫里的一些趣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满脸堆笑：“娘娘大喜，陛下又赐下马乳葡萄来了呢。”
宜妃显得有些惊喜，直接站了起来：“果真吗。”
那小太监当是宜妃宫里的人，喜笑颜开道：“果真，是小王公公亲自送来的呢。”
说着，便见一年轻公公领着一个捧着一小青瓷盆葡萄的内监进来。
那葡萄绿莹莹的，个头饱满，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倪姝莲和周贵人都站了起来，宜妃上前一步，喜道：“怎么还劳烦小王公公特地跑一趟，还请王公公替本宫谢过陛下了。”
“都是份内的差事，娘娘可是太抬举奴才了。”王德弓着身子，还未叫身后内监上前。
宜妃就道：“陛下真是惦记昌儿。上回陛下赏赐的一筐，全叫昌儿一个人吃了。这回又见着，必定高兴。快，碧螺，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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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下房中去。”
王德眉心一跳，笑着伸手拦住：“娘娘且慢。”
宜妃微微一愣：“怎么？”
“殿下那已经差人送去了。”王德笑道，“这是单分出来给娘娘和二位小主聊天解渴用的，都已经清洗干净了，可以直接用。”
宜妃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是吗？陛下当真想得周到。”
她随即吩咐碧螺：“还不快分给周贵人和容美人。”
碧螺应了一声，取了两个小碗，各盛了约莫十粒葡萄，分别送到周贵人和倪姝莲面前。
周贵人和倪姝莲各自谢过，重新入座。
王德也自请告退，宜妃便让碧螺去送他。
王德走前，极快地瞥了倪姝莲一眼。瞧见倪姝莲捧着碗里葡萄很是惊喜地给身边婢女看，还偷偷塞给婢女一颗。
他松了口气，暗道今儿这差事应该办得还行。
他看得一眼虽是极快的一眼，却被有心盯着他的周贵人瞧在了眼中。
据她所知，陛下平日对宜妃可没这么上心。特地分来一盆，还专门说明是给“娘娘和二位小主聊天解渴”的。要知今日倪姝莲会来拜见表姐，几乎是谁都能猜到的事。
这盆葡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贵人垂下眼，看着碗中那些个大而饱满的绿葡萄，手指微微攥紧了碗沿。
原来那样的圣人，也是能对一个人如此上心的。
想对她好，又怕她太惹眼，就这般蜿蜒曲折着，真真是用心良苦。
周贵人有些坐不下去了，她勉强尝了两颗葡萄，便站起身来，向宜妃告辞。
“娘娘，嫔妾还有些东西没有收拾完，就先行告退了。”
宜妃没有挽留，点了点头：“去吧。晚上早些歇着，明日还要去给淑贵妃请安呢。”
周贵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路过倪姝莲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倪姝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总之不大舒服。
宜妃待周贵人走远，让宫女把她那碗中剩下的葡萄倒进盆里，问倪姝莲：“你还要吗？”
倪姝莲摇了摇头：“不要了，姐姐。”
宜妃便吩咐道：“把这盆里的也给殿下送去吧。”
宫女应了一声，端着盆出去了。
倪姝莲看着那盆葡萄被端走，不由道：“姐姐待殿下真好。”
宜妃靠在软榻上，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等你有了孩子，你也会明白的。但凡有什么好的都想双手捧给他。”
她顿了顿，聊到孩子，目光柔和了几分，看向倪姝莲：“对了，家里都还好吧？”
倪姝莲点了点头：“一切安好。来之前，莲儿去探望了舅公舅母，他们身体康健，让您不要担心呢。”
宜妃沉默了片刻。
“是吗。”她轻轻说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近日事忙，也是有些日子没给他们去信了。如今与家人也就只能在每年的年宴上远远瞧一眼。除去看到爹爹娘亲一年比一年苍老外，竟是连句话也说不上。”
倪姝莲听着，也觉心中酸苦，不禁想到自己，此后与家人也是一年才能见上一面吗。
回去的路上，倪姝莲一直没有说话。
素兰关怀道：“小主，您怎么了？面色不太好。”
倪姝莲走在宫道上，看着两边的红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些想家了。”
素兰闻言，一时不知该怎么劝，只能默默陪伴着。
“今日见面，我觉得姐姐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我与她聊天时，总觉得好像隔了层什么。”
“小主别忧心，兴许是许久不见的缘故。小主如今进宫，来日方长，多来往就好了。只是...”素兰犹豫了下，才道“人心易变，特别是在这深宫中。宜妃娘娘是您的表姐，您亲近她是应当的，可也得有个提防才是。”
倪姝莲神色微顿，点了点头：“我知道。”
倪姝莲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将慧妃送来的檀香点了，闻着与宜妃宫中的无异。她这才松口气，暗道自己多想。只是闻了下后，却也没有再点，让素心将其收起。
很快，夜幕降临。
整个后宫都在翘首以盼，等待乾清宫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猜陛下今晚是否会点寝，又会点谁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