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帝大抵能知道倪姝莲为何进宫，自愿入宫的女子，大都是为了家族前程。其父懒怠怯懦，长兄病弱。安昌侯府虽未到朝不保夕的地步，也确已不复往日荣光。
若他是个圣人，大可等过两年朝局稳定，寻个由头把安昌侯的爵位提上一提，解了她的忧虑。可如今将这太后选定的最终人选捧在手里，倒是又生出几分私心来了。
太后选了十人，嘉文帝觉得多了，提笔划去五个。朱笔落在倪姝莲三字之上时，杀伐果断的帝王顿了良久。
一旁老内监开口道：“太后娘娘将名册送来时吩咐了，最少也得六个，数吉，陛下可得斟酌。”
朱笔滴下一滴红墨，正落在倪字之上。
嘉文帝搁下笔，一时说不出什么心情。
“便如此罢。”
旨意比众秀女预想中来得要快。
下午从御花园回来，倪姝莲觉得有些疲乏，就小憩了会。傍晚时分，是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模糊听着有人在哭，又有人在笑。
倪姝莲从床上爬起，还没披上外套，素兰就面带喜色推门进来：“小姐，恭喜小姐，您入选了，现下是真真正正的小主了。”
倪姝莲掩住唇，心下也有些欣喜：“果真吗？”
“千真万确。旨意已经下来了，奴婢伺候您穿衣，边穿边说。”
“陈嬷嬷在外头一间房一间房通知呢，寻思着还要一会才到小姐。二十几个秀女，有六个留在宫中，四个赐给亲王大臣，剩下的都得打哪来的回哪去了，这选秀可真是万里挑一。”
“是哪六个？”倪姝莲扣着衣扣问，“小姐一位，沈小主和楚小主，这是三位。”
“真的？”倪姝莲看上去比方才还要开心，“太好了，这下我们在宫里可有个照应了。”
素兰看她欣喜的模样，虽不忍心扫兴，到底还是提醒道：“小姐，我觉着小姐同她们没有幼时的情分在，相处时候还是要提防着些。”
倪姝莲笑容敛了敛：“且行且看，总之是人真诚待我，我亦真诚相报便是。你说六位，还有三位呢？”
“余下的，一位是兵部侍郎的嫡长女孙小主，与小姐打过照面的。还有一位便是上回同小姐提过的周国公庶女周小主，她是必定会入选的，倒也不奇怪。”
“倒也不奇怪。”倪姝莲重复了下她的措辞，用手顺了顺发丝，“你这语气，是有奇怪的了？”
素兰笑了下：“小姐聪慧。”
“不过，也说不上奇怪。只是这位小主原已被皇上划去姓名，是太后做主要留下的。”
倪姝莲微微讶异：“这也能传出来，那她即便留下，也是要遭人非议了。”
“奴婢也这么想。对了，小姐，不，小主。如今小主正式留下听封，宫里不比家里，小主从前让奴婢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就自称‘我’，奴婢心里感激。可这样换着说，总有说错的时候。奴婢想，以后还是按规矩来吧。奴婢自称奴婢，唤您小主，您看可好。”
倪姝莲想不到素兰竟为她考虑这么多，当下很是感动，握住素兰的手道：“委屈你了。”
“这算是什么委屈。奴婢继续同您说，这位小主就是此次秀女中家世最低的一位。是京郊一县城的七品县令之女，名唤宋棠。”
“宋棠。”倪姝莲低声重复一遍。
“小主可是觉得有些耳熟？”素兰问。
倪姝莲点头。
“这位小主虽出身较低，在京城里却是有些名头。传闻其出生时身有异香，引来百鸟朝凤。京城最有名的命理师傅，便是当初给小主您起小字的那位。说她是凤凰命格，必定大富大贵呢。因此她在民间可是很受人追捧。”
倪姝莲的小字为“云奴”，原是她幼时身子弱，总是生病，母亲去找了位大师求来的。依那人所言叫到十岁，倪姝莲身子渐渐康健，李如嫣觉得这名字不好，怕一直叫给她命叫薄了，便勒令全府上下不许再叫。
“这也太玄乎了些。”倪姝莲蹙眉，“我是不大信这个的，我的身子比幼时康健，那是母亲悉心照料来的，可不是因为那个名字。”
“想来太后心里也是不信的，但盖不住民间有人信，便把人留下了。小主听个热闹便罢。”
说话间，陈嬷嬷已经来到了她房中向她道喜。倪姝莲谢过嬷嬷，瞧见院中站着不少秀女正在七嘴八舌地聊天，其中便有沈蘅和楚莘莘，倪姝莲忙过去与二人汇合，三人互相打趣几句，皆是喜笑颜开。
“倪妹妹！”一个俏皮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倪姝莲转身看去，认出来人，正是同样入选的兵部侍郎家孙明蕊。“我就说你定能入选的吧，你这姿容，同你站在一起，我都要自惭形秽的。”
她用手帕掩唇笑着，与沈蘅和楚莘莘二人对上视线，对她们行了个礼：“也恭喜二位妹妹了，我们日后可都要互相照应。”
楚莘莘笑得有些腼腆，回道：“见过姐姐。”
孙明蕊往三人跟前凑近了些，小声道：“我瞧着啊，我们几个是合脾性的。另外那两个，啧啧，我方才去同她们打招呼，周大小姐理都不理我，那位宋姑娘好些，好歹跟我颔首示意了下，可没待我说话呢，转身走了。我看你们之后啊也离她们远些。”
她这么说，楚莘莘就有些忍不住往那两人那边看，没看见宋棠，倒是瞧见周知予披着件银白色披风独自站在廊下，似乎向外张望着。
楚莘莘不由有些奇怪：“她是在看什么？”
孙明蕊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还能是什么，点寝的旨意呗。姐妹们，你们不会是忘了进宫来做什么的吧。留宫听封的旨意已经下了，按照旧例，陛下今晚便会从我们之中选出一位去那乾清宫中侍寝了。”
她把话挑的这么明，一时间，三人的脸都有些发热。倪姝莲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日大殿之上，九五之尊的陛下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托着她的腰身一把扶起的情形来。
“看起来这位周大小姐是吃准陛下会选她了，我可不这么认为。”孙明蕊的目光落在倪姝莲身上，笑道，“我看，陛下对倪妹妹，才是另眼相看啊。”
她故意抬了抬音量，瞥了眼周知予那边：“今日殿上，倪妹妹与陛下那番交流，我们都看在眼里。今晚陛下会点谁，还用说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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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姝莲听着她说话，道：“今日殿上不过是陛下仁慈，好心搀扶于我，我心生感激，旁的倒是不敢多想的。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擅自揣测圣意为好，姐姐觉得呢。”
孙明蕊有些笑不出了，沈蘅适时道：“莲儿说的不错，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免得被嬷嬷听去，可要受罚的。”
“行吧。倪妹妹倒是个谨慎的，我说你好话你也不乐意听。”
倪姝莲闻言，回道：“真心的好话我还是乐意听的。”
这句话就说的很明显了，谁都能看出来她是故意拿倪姝莲作筏子气周知予，可孙明蕊没想到，倪姝莲竟能直接将事情挑破，半点面子不给。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接了。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太监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请周秀女接旨——”
此言一出，院中秀女仆人当即跪了一片，周知予走到前列跪下，抬声道：“臣女接旨。”
太监打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国公庶女周知予，性情温婉，举止端庄，恪守礼仪，品行恭谨。今仰承皇太后慈谕，特册封尔为从六品贵人。赐居瑶华宫汀兰苑，尔当谨守宫规，勤勉自持，不负厚望。钦此。”
“嫔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周知予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太监亲自扶她起身：“恭喜贵人小主，今晚便可入住汀兰苑了，太后已吩咐下头将所有东西置办齐整，贵人可直接收拾行李前去了。”
周知予得了恩典，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喜色。她给如云使了个眼色，如云当即问：“敢问公公，陛下今日...”
这一问可是问到了人的心坎上，不仅周知予好奇，几步之遥的孙明蕊也是侧着耳朵听。
倪姝莲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她想着周知予的自称，刚刚还是臣女，一道圣旨就变成嫔妾了。那这是算嫁人了吗，倪姝莲觉着有些没有实感。
太监满脸堆笑：“陛下今日政务繁忙，需在乾清宫处理政务，就不点寝了。贵人也不要失望，此后来日方长。贵人是秀女中第一个得到位分的，这可是头一份的恩宠。要知道，按照旧例，秀女进宫，最高也就封为美人，贵人也是足高了一个品级呢。”
周知予攥着圣旨，扯出一抹笑：“多谢公公了。”这个位分她是满意，可是若是圣旨上，没有那句“仰承皇太后慈谕”，她会更高兴。
众目睽睽之下，这句话好似将她的遮羞布完全撕下，她只觉无地自容。可她心里也知道，那位陛下对任何事，任何人素来公事公办，一碗水端得齐整，又怎么能指望他对自己有私心呢。
圣人，会有私心吗？
周知予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今日嘉文帝坐在御辇上看向倪家女的眼神。
她不由心中一揪，转过身，瞥向身后站于树影之下的倪姝莲。
白衣素钗，却依旧难掩风华。
明明从前无旧，却对她另眼相待，便是因为这张脸吗。
第一次，周知予心里，生出了忌恨的酸苦味，像埋下一颗腐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