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容贵妃传 > 6. 06 初遇
    与倪姝莲的相遇,算是一场意外。

    长公主齐樾灵生性疏朗,不喜拘束,平日喜欢女扮男装游走画舫舞坊间。她眉目英气,身量高挑,换上男装便与那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无异。为此还闹出许多风流债来,遭太后训斥。但长公主改不了自己的风流脾性,哪有美人美酒,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这日,她照例在霓裳坊中专属厢房里歇息,手中执一杯葡萄酒,听外头丝竹声声,好不惬意。

    正欲叫人去点舞姬,门骤然推开,一个不速之客走了进来。

    齐樾灵先是眉眼一压,暗道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她的厢房。抬眼一看来人,当即笑起来:“稀客啊?如何寻到这来,莫不是母后叫你来抓我的。”

    嘉文帝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长袍,束墨色腰带,发丝以发带半束,部分垂落于肩,打眼瞧着倒更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只是那通身的气度,终究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在宫里待得闷了。”他在齐樾灵对面坐下,淡声道,“出来走走。”

    “那你来对地方了,这霓裳坊姑娘的舞,可是京城最好的,今儿让你开开眼界。”

    嘉文帝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置可否。

    齐樾灵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兴致勃勃道:“既来了,我便给你讲讲。这霓裳坊的头牌,花名蝶兰,那舞姿可是一绝。她原也是官家女,因父皇还在那会,永昌侯一家谋逆获罪,牵连九族,被投入教坊司,后辗转到了这里。”

    她说着,抬手招呼人:“去让坊主叫蝶兰,就说她的好姐姐来了。”

    嘉文帝饮了口茶,兴致不高。

    哪知婢女刚出去没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小姐!别跑!夫人命我带你回去!”

    脚步声、呼喊声混成一片,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跑来。

    齐樾灵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厢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快,反手将门关上,身子蜷缩在门后,捂着胸口粗喘着气。

    齐樾灵眉头一蹙,伸手把嘉文帝拉起来往后一推,示意他进里面去,自己迈步上前。

    嘉文帝一个闪身,避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是紫檀木雕花的,镂空处透出隐隐约约的光影。他站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擅自闯进的人穿着灰色的小厮短褐,头上戴着小帽,将本就不大的脸衬得更小。弓着身子缩在门后,两只手捂着嘴,大眼睛不住地眨。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走廊上来回跑动,不断喊着“小姐!”“小姐!”。

    那人抬起头来,看到齐樾灵,当即吓了一跳。接着又对齐樾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双手合十作揖,满脸恳求。

    齐樾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外头的人已经跑到了厢房门口。

    齐樾灵让蹲在地上的小团子靠边,打开门,沉下声道:“吵什么,平白扰人清静。”

    “这位爷,打扰了,不知您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小厮?”嬷嬷恭敬问道。

    “没看见,别在这叫喊。有事找坊主去。”

    “是是,打扰贵客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齐樾灵关上门,低头看向那人:“已经走了,起来吧。”

    角落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

    嘉文帝在屏风后无声看着。

    那小人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大眼睛,瓜子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虽是穿着男装,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姑娘。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齐樾灵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公子相助。”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气。

    齐樾灵挑了挑眉,半蹲下身与她平齐:“嘴里叫着公子,行的却是宫里对女性尊者的大礼。怎么,认出本宫了。”

    少女面上浮现一丝窘迫,咬唇道:“从前跟祖父进宫赴宴,远远瞧过一眼长公主的风华。不过殿下放心,臣女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她举起手指对天发誓,小脸写满认真。

    “眼力倒是不错。只是,本宫凭什么相信你真的会保守秘密呢。”

    少女被问住了,试探地开口:“那殿下的意思是...”

    齐樾灵促狭一笑:“本宫见你生的白嫩,正好近日看驸马看得腻味了,不如去公主府上做个面首如何。”

    少女大惊失色,忙把帽子摘下,瀑布般黑发垂落于地:“长公主明鉴,臣女...”她忽然反应过来,偷觑齐樾灵道,“臣女说是‘臣女’了。”

    齐樾灵被逗得哈哈大笑:“好了,本宫与你玩笑罢了。”她伸手捏了下少女有点婴儿肥的脸蛋,“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府上的。”

    少女被捏得微微眯起眼,小声道:“臣女倪姝莲,安昌侯府上的。”

    齐樾灵“哦”了一声:“安昌侯府的女儿,怎么跑到这里,还穿成这样,被人追着跑?”

    倪姝莲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齐樾灵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后,倪姝莲才道:“回长公主,臣女来这里,是为寻一位故人。”

    “故人?”

    “是蝶兰。”倪姝莲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后来...她进了教坊司,臣女见她不得。前两年她来到这里,臣女才有机会同她见面说话,我们约好一月见一次。”

    “可母亲不让我同获罪之人来往,每次都教人来抓我,回去之后还要罚跪祠堂。”

    “你倒是重情重义。”齐樾灵眼中笑意少了些玩味。

    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倪姝莲神色一紧,下意识回头看。

    齐樾灵起身,牵住倪姝莲的手将她拉起。

    “怕什么。”齐樾灵漫不经心道,“往后你每月十二与蝶兰在此间厢房相聚,保管你不会再遭人打扰。”

    倪姝莲一愣,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吗。”

    “自是真的,本宫一诺千金。”齐樾灵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子。

    倪姝莲低头,笑得有点腼腆。

    她垂着眼,恰好看到自己斜挎的小布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便伸手从里面掏出几个果子:“长公主,这原是臣女从家里带来想给蝶兰尝尝的。方才匆忙,忘记给她。据说是西域来的,中原极其少见。想来您在宫中什么都见过,但臣女现下确实没有别的能做谢礼了,还请长公主收下。”

    “好,本宫收下了。”

    倪姝莲笑了笑:“臣女今日已经见过蝶兰了,那臣女就先告退啦。”

    齐樾灵点头:“路上小心。”

    倪姝莲行了个礼,重新戴上帽子,拉开门左右看了看,一溜烟跑了。

    齐樾灵盘着手里的果子,转过身对屏风后面喊了一声:“出来吧。”

    嘉文帝拔步走出来,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丫头倒是有趣。”齐樾灵坐上软榻,翘着腿,手里揉着果子,却没吃。

    嘉文帝没有接话,脑中不断浮现那张白净的脸,面上渐渐沉下去。

    “去查查今日之事是否属实。”他忽然开口,不知是向谁说的。黑暗里,却是有人悄悄退了下去。

    齐樾灵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怎么?觉得这丫头一早知晓你来,在你面前做戏?”

    嘉文帝没有说话。

    齐樾灵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看她那样子,定还未及笄呢,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有那么多心眼。你若是年轻个十岁,倒还有些可能。如今半老徐郎,还指望掷果盈车?”

    她说着,拿起一个果子朝嘉文帝扔了过去。

    嘉文帝抬手接住,没说话,只将果子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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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摩挲着。

    此后每月十二,倪姝莲,与蝶兰便会来此厢房。长公主偶也会来,三人谈天说地,好不愉快。倪姝莲和蝶兰窝在一起,听长公主说她下江南的趣事,一起给长公主共舞。倪姝莲的舞姿竟是比蝶兰更胜一筹,看得长公主啧啧称奇。

    长公主搂着她们,感叹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倪姝莲被她逗得咯咯笑,跟蝶兰一起做那娇柔姿态喂她酒和果子,三人笑作一团。

    如此小半年过去,又是一次会见结束,倪姝莲和蝶兰走后,厢房里安静下来。

    齐樾灵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刚刚倪姝莲送给她的荷包,开口道:“还不出来,还得我请你。”

    嘉文帝从屏风后走出,齐樾灵抬头看他,嘴角挂着揶揄的笑:“堂堂天子,竟做这听墙角的勾当,也不嫌丢人。”

    嘉文帝没有接话,在桌边坐下。

    齐樾灵撑着头:“上回你把人家查个底朝天,该查清了?要我说,这丫头不是那等做局设计的人。我看你还挺上心,今儿还特地跑来。见两回了,如何,可要让人进宫?”

    嘉文帝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荷包上,伸手拿了过来。

    荷包是大红色的,绣着三只蝴蝶,用的线颜色不一,针脚歪歪扭扭,蝴蝶的翅膀一个比一个大,看上去更像三只扑棱蛾子。

    他不由低笑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栩栩如生?”

    齐樾灵一把将荷包夺回去,瞪了他一眼:“能看出是什么不就罢了。你懂什么?真心,真心最要紧。”

    “真心。”嘉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道,“我确实不懂。”

    齐樾灵看着他,摸着手中的荷包,道:“那你可别耽误人家。”

    “你说的不错。”

    齐樾灵有些意外:“你真不让人进宫?从小到大,我可从没见你在男女之事上上过心。成日对后宫那些美娇娘们,跟对你那些臣子也没差。说好听的是相敬如宾,说难听点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还不如把她们给我。”

    嘉文帝伸手,又从齐樾灵手中将那个荷包拿了过来,放在掌心,低头看着那三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正因如此。我无法保证这点新奇会持久不衰,若我强制要了她,之后发现她并不如我所想那般,又心生厌弃。于我而言是弃了个有过三分兴趣的女子,于她而言,却是一生的祸事。倒不如,就停在这里。”

    齐樾灵哼笑一声,“你能这么大度,还是未动真情。真心喜爱的人,哪怕他再抗拒,也要死死捏在手里。”

    嘉文帝扫她一眼:“你与驸马,如今和睦吗。”

    齐樾灵不说话了。

    嘉文帝未再多言,微微攥紧那荷包,道:“此物归我。”

    齐樾灵直想笑:“谁跟你抢,我说一句想要,莲儿必定连夜绣十个给我。”

    嘉文帝神色稍暗,又很快恢复如初:“母后念着你,这几日进宫陪陪她。我还欲在御花园办场赏花宴,你陪贵妃她们玩玩,她们跟你在一起,比同我在一起开心。”

    齐樾灵翻了个白眼:“行行行,陪老娘就算了,还得帮你哄女人。”

    “不过,你真不打算选秀?”齐樾灵有些幸灾乐祸地笑,“母后现在操.你的心可比操.我的心多,她这两年都不大管我了。上回我进宫,她看着你那一年进后宫二十次的记录,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你且看着吧,由不得你舒坦的。”

    嘉文帝心中自然也知道,他本欲让一儿一女到慈宁宫去住,先安抚着。

    奈何太后下定决心要抱新孙,把他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连不孝之罪都搬出来了,后又直接绕过他颁了选秀的旨意。在这事上,嘉文帝倒也不好忤逆太过,只补了道令,必得是自愿入宫,不强制要求所有适龄女子参选。

    饶是如此,参选之人倒也不少。但嘉文帝没有想到,当他在御案前打开参选名单卷轴时,会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安昌侯府嫡女,倪姝莲,年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