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容贵妃传 > 5. 05 女儿心
    倪姝莲当即只觉得手软脚软,摸到“蛇”的那只手还正是扭伤的手,衣袍垂下来,露出红肿的手腕和一截藕臂。倪姝莲头也不敢回,她要是回头,看到一条青绿的蛇在朝她吐信子,怕不是要直接吓昏过去。

    便在倪姝莲不知道怎么办时,手臂和腰上忽然同时传来两道力量,一把将她从地上托起。

    倪姝莲这才如梦初醒,那哪是什么蛇,分明是只手。还是只温软有力的大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拉了起来,甚至她觉得自己都没有使力。

    倪姝莲想,这应该是陈嬷嬷,因为她摸到那只手掌心处带着薄薄一层茧,想来是做活时留下的,只是陈嬷嬷的手比她想象中大上许多,也热上许多。

    倪姝莲回过头,想要道谢,然而,在看清身后人是谁后,她一整个呆愣在地。

    竟然是陛下!

    嘉文帝比倪姝莲高出许多,倪姝莲站直身子堪堪到他下巴,她回头望去,便见男人垂着眸自上而下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那高挺的鼻梁在此刻极其突出,倪姝莲从未这么近距离地同哪个男人接触过,也从未近距离地看过如此好看的一张脸。

    她有点僵住了,直到皇帝将她身子扶正,松开一直握着的手,倪姝莲这才找回神智。她合手低头后退数步,因为没看路,后背一下撞在宫柱上,肩膀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靠着宫柱没敢再动。

    皇帝垂下手,袍袖掩盖下,修长的五指微微张开,又攥紧摩挲。

    他最后看了倪姝莲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拔步回了御座。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太后看了人模狗样走上来的皇帝一眼,又看了看倪姝莲,面无表情挑眉。

    神了,铁树开花了。

    淑贵妃端坐在一旁,面色如常,染着蔻丹的玉手却发力捏紧了手中团扇。

    赵采苓已经被婆子拖了出去,殿中终于恢复了安静。

    皇帝冷声开口:“此女御前无状,逐出宫去,着许自行婚嫁。然勇毅伯府教女无方,传朕旨意,将其世袭罔替之爵位改为降等世袭,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众秀女包括倪姝莲心中都是一惊。彼时倪姝莲已经站回原位,手心还残留着方才那温热的触感。心跳如鼓,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而皇帝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秀女在皇宫中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家族命运。她是想来光耀门楣不错,可谁又能保证她这深宫之路走得一定顺畅,若是日后闯下祸事,会不会连累整个家族蒙难。毕竟她们的生死,只在这高位之上的男人,一句话之间罢了。

    面圣结束后,秀女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大都拍着胸脯,一副被吓到的劫后余生模样,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看见了吗?陛下竟然亲手拉她起来!”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陛下要治她的罪呢,谁知……”

    “那个赵采苓也是活该,御前失仪,还敢大呼小叫。”

    “她是有错,但你们不觉得也很吓人吗...”

    “慎言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倪姝莲低着头走在人群最后面,沈蘅和楚莘莘一左一右陪着她。

    她能感受到前面秀女们明里暗里窥探的目光,却没有什么心思在意。

    楚莘莘:“倪姐姐,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倪姝莲回神,想起方才沈蘅不管不顾挡在她面前的样子,当即道:“我没事,还要谢过沈姐姐了。日后再有这种事,可千万不要挡过来了,若真有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沈蘅微微一笑:“不碍事的,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真想不到,勇毅伯府的女儿会是这副模样。”楚莘莘一阵后怕,又忍不住小声说“不过,陛下的处理倒着实严苛。”

    沈蘅却是道:“我倒觉得陛下做的没错。今日这件事,依我猜测,定是赵采苓在秀女所太过跋扈,传到了陛下或太后耳朵里,有心想考验她。若是通过了,倒也罢了。若是没有,正好也有由头弃之。岂料她能狂勃到这个地步,如若她不去攀扯你们,陛下也不会殃及其家族的。你们没听见,一开始,嬷嬷让把她拉下去,陛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吗。所以,这不过是她咎由自取。”

    沈蘅说完,看了看二人有些凝重的面色:“怎么,你们总不会在代入自己吧。可千万不要这么想,你们想想,自己遇到这种事,会像个疯子一样去攀扯别人吗?”

    楚莘莘弱弱道:“可是我看到蛇也会叫出来。”

    倪姝莲压低声音:“倒不是代入自己,她那般跋扈,有今日结局再正常不过。只是从前对自身与家族息息相关一事的体会还没有这么深刻,今次倒也是提醒我了。”

    沈蘅:“别想太多。今日这么多秀女,只有她多了这么一道,其中原因,你们也都清楚。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虽说兔死狐悲是正常心理,可她不是兔子。若真要论起来,我觉得她更像豪猪,横冲直撞的。”

    倪姝莲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蘅见她笑了,语气不由放缓:“好了,放宽心。今日面圣之后,明日结果应当就出来了,是走是留,即见分晓。如今天还亮着,我们不若去御花园逛逛吧,万一明日留不下,今日也算看过了。”

    倪姝莲和楚莘莘都没有异议,三人结伴往御花园去了。

    她们未曾见到,左边宫墙之后,跪着一众仆人,嘉文帝坐在御辇上,折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朕从前觉得御湖水深,如今一看,不过尔尔。”

    小内监王德在旁边侧耳听着,挠了挠脸:“陛下在说什么,奴才不太明白。”

    嘉文帝抬手,用折扇敲了他一下,当即把人帽子敲的歪斜:“糊涂东西,你师父究竟瞧上你哪里。”

    小内监被训得缩成鹌鹑,帽子也不敢扶。

    老内监在旁笑呵呵道:“刚进宫的小主大都未经历练,不懂陛下良苦用心,陛下不必挂怀,待日后悉心教导便是。”

    日后。

    这话听着舒心,嘉文帝一时觉得呼吸畅快,开扇轻摇,道:“起驾。”

    老内监给小内监使了个眼色,小内监当即会意,扶正帽子拉长了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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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驾——”

    待御驾和众宫人走了,一直站在廊门后面的周知予才敢踏出步子。如云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小主,您不是想来同陛下说话的吗,怎地来了还不上前啊。您又不像其他秀女,和陛下可是已经有旧情的。”

    周知予是周国公庶女,祖母乃是太后的手帕交。虽是庶出,但周家不大在意嫡庶之分,自小也是被祖母当做嫡出教养的,常与嫡姐一起来太后宫中小住,与皇帝打过几次照面,说过话。但今日面圣,陛下对她,却无半点不同之处。

    “陛下的心思不在我这里,我出去,反倒惹他厌烦。”

    如云:“小主...”

    如云心底不由酸涩,她家小姐自从年少时不慎从假山上坠落被陛下接住,就对陛下芳心暗许。周家上下包括太后娘娘都知晓,其实老爷夫人是不想让小姐进宫的,奈何小姐执意要进,甚至以死相逼。如云不忍心说,陛下这些年对小姐无半点特别之处,显然是没有那个意思的。

    “你近日打探消息,有听说倪家的这位同陛下有旧吗?”周知予问。

    如云摇摇头:“未曾听说,这批秀女里,除了小姐...不,小主之外,都是今日头一回面见陛下。”

    “缘何我看着不像呢...”周知予捏紧帕子思索着,旋即转身,“走,我们去给太后请安。”

    周知予来到慈宁宫,门口站着桂嬷嬷。慈宁宫她素来是畅通无阻的,连通报都不必。果然桂嬷嬷见了她满脸慈爱:“予小主来了,太后今日有些困乏,歇下了,予小主进去等吧。长公主殿下在里头,小主可要记得见礼。”

    周知予闻言一顿,长公主殿下。

    这位殿下与陛下是龙凤双生,姐弟情谊深厚。长公主性子刚毅直爽,对喜欢的人很热情,不喜欢的嘴上便很是不客气。周知予平时与她相处就有些拘谨,此刻更是打起精神。她谢过桂嬷嬷,有些紧张地往里步去。

    临近傍晚,嘉文帝有些疲倦地按着额角,闭目养神。宫人已经开始布膳。恰在此时,一金冠红裙,额带花钿的女子踏步而入,未经通报,宫人也见怪不怪,正是靖岐长公主,齐樾灵。

    “替你哄了个盈盈含泪的美人,可感谢我吧。”

    嘉文帝神色一动,睁开眼:“谁。”

    齐樾灵看他那样,险些没笑出来:“还能有谁,周国公家的呗。怎么,以为是你的心肝宝贝呢。”

    嘉文帝面色恢复如初,摆摆手,宫人依次退下,闭了宫门。

    “方才听报,她去了母后那,母后可是又准备好长篇大论给我了。”

    “不然怎么说你得感谢我呢,”齐樾灵哼笑一声,面上满是揶揄,“母后疲乏睡下,我帮你把那周家的安抚走了。小妮儿也是可怜,看上你这么个没心肝的。”

    “要我说,你做的也太明显了,面圣这么一出,傻子看不出你对莲儿不一般。”

    龙袍裹身的男人一手撑着下颚,一手轻轻敲击长案,面上没什么表情:“那你倒是把你的好莲儿骂了。”

    齐樾灵调笑意味更重:“说好的,只是一点新奇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