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妹。”
谢软应声抬头。
她察觉自己头顶被放置了一个东西。
花瓣上的湛露浸润在发间,沁凉。
谢软不禁睁大了眼。
解丹书拍了拍手,颇为满意的摸了摸下巴。
她的手艺果然没有退化。
那是一顶百花环。
各色花儿被解丹书缠进一条较长的花茎中,舒展着它们缤纷的姿态。
眼前的少女琼口瑶鼻,樱唇粉面,那眼眸中纵使盈盈愕然,却端的是明媚娇憨,竟没被这绰约蓓蕾比下去半分。
人比花娇艳不过如此了。
“师姐……”谢软似乎未曾料到解丹书的动作,她愣在原地不敢动。
就像一只呆头鹅。
解丹书拍了拍谢软的肩,随意的摆摆手:
“谢师妹,世间有滴水尚能穿石,更何况修真路漫漫,胜负从来不在一时。”
谢软旋即明白解丹书是在回答自己前番话。
解丹书还想编点听起来高深莫测的句子。
但肚子里实在刮不出二两墨,她决定自暴自弃的说大白话:
“努力还有可能追赶上天资的差距,不努力却是一辈子也赶不上了。”
解丹书其实很无奈。
原著小说中,感情线虽然真的很狗血逆天,但修炼上作者给女主的金手指从来没少过。
什么脚一扭就能踩到一株仙草,落个悬崖就能发现福地洞天。
至于天赋异禀,那都是基操了。
让她来安慰谢软,就像是考了六十分的同学还要去开导考了九十九分但总觉得发挥失常的学霸一样。
这样的错觉让解丹书嘴角抽了抽。
听了解丹书话的谢软却是眼眶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师姐,以前……师父从来都没有这样与我说过。”
解丹书挑了挑眉,她倒是好奇容白这贱男人怎么pua谢软的。
她道:“他怎么说的。”
谢软揉了揉眼睛,声音微抖:
“……师父说,我来自穷乡僻壤,没什么修炼天赋,就安心跟着他就好了,他会保护我的。”
哪怕她再小,再不懂事,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说她,心底也还是会忍不住钝痛。
她的出身当真卑劣,她的资质当真不可救药?
难道就因翅膀不似鲲鹏那般刮出飓风,就要被折去双翼,安居人下?
这样荒唐的言语困住了年幼的谢软,几乎傲慢的给她的未来的判了死刑。
谢软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可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相反,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用爱去替容白辩解那些刺耳的话。
直到现在,她无法自欺欺人。
复述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将她当年粉饰的太平血淋淋的割开。
虽然疼痛,但不知怎的,谢软就是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原来看清一个人后,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崩溃。
【容白这个贱人!】
竟把一直在旁看戏的小腓炸了出来。
她气的咬手绢。
解丹书对容白的无耻程度再一次刷新。
她望着谢软那小猫耳朵般的双髻,肃容正色道:
“谢师妹,你过去当真没想过打死四长老,他也太侮辱人了。”
闻言,谢软被逗得一笑,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没事的师姐,都过去了,以后我就不是他徒弟了。”
这女主简直就是真善美的代表吧。
解丹书在心底腹诽。
要是换了她,那容白今天敢如此恶意羞辱她,她明天就让容白知道今年的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一只小小的灵蜂从解丹书眼前振翅飞过。
似乎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解丹书心头千回百转。
但不出一息,便已拿定了主意。
“谢师妹,我们不提这些晦气的人了。”
她转头对谢软笑道:
“那边的百花醴更多,我们去那里吧。”
说着,解丹书往万花仙台深处指了指。
谢软面色有些犹豫。
解丹书看出了她的踌躇,掐诀甩出一套防御禁制:
“没事的师妹,我们就是去采蜜,不会招惹蜂王。再说了,我会保护你的。”
有事的师妹,她就是去招惹蜂王的。
解丹书骗人无数。
唯独这次,那良心垂死病中惊坐起。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软见她误会了什么,连忙摇头道:
“我是怕自己笨手笨脚,害怕自己闯祸拖累你。”
解丹书那灵力跟不要钱似的往谢软身上甩:
“不用担心。”
谢软见她兴致如此之高,自己又不想做一个扫兴之人,终究是跟着解丹书往仙台深处走去。
解丹书想得非常简单。
那任务上只写了引诱蜂王出来,又没写不让她做保护措施。
只要她在谢软身侧甩下几十道保护禁止,她就不信蜂王那螫针有力气穿透这么多层。
到时,蜂王啃不下谢软这“金钟罩”,自然会离去。
这般想着,解丹书一路走来,全身灵力已经被那禁制掏空见底。
谢软急得眼泪花往外冒:
“师姐,你对我太好了,都怪我太弱,还需要你来保护。”
解丹书活像那纵欲过度的人一样面色青白。
“无碍……本就是我让你来冒险的。”
她虚弱的挥了挥仿佛血肉都被吸干的手臂,干涩笑道:
“你若是想报答我,可以多采一点百花醴。”
谢软环望着周围许多漂浮的光球,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一定不会让师姐失望的!
谢软此刻跟打了鸡血般,努力采集着周围的百花醴。
灵力见底的滋味可不好受。
丹田内熟悉的绞痛撕裂般袭来,解丹书双手撑着膝盖缓了缓。
片刻后。
她直起身,一眼便瞧见花海里那只身着鹅黄衣裙的“小蜜蜂”。
保护工作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差吸引蜂王出来了。
解丹书拿出不久前收集百花醴的琉璃瓶。
青云宗的人都知道。
百花醴被天然的灵力包裹时,对蜂群产生不了影响。
而当百花醴失去了灵力外衣的包裹,那股香甜对蜂群的影响力无疑是巨大的。
所以当弟子将花蜜采集后,会立马合盖封好,以免招致蜂群。
而现在……
解丹书调动最后一丝灵力,牵引瓶中一缕百花醴往不远处谢软周边洒落。
尽管只有一缕,但还是让她有些肉疼。
解丹书已经很努力的封住自己那瓶花蜜的气息。
可还是有一只灵蜂循着味道被吸引了过来。
自己现下灵力见底,就算身上没有百花醴的味道,难保不被蜂王的队伍误蛰。
解丹书暗自思忖。
她得走远点。
这般想着,解丹书随手将琉璃瓶卡在腰带间,准备往旁走。
但灵蜂那对薄翅拖拽着自己胖胖的身躯,晃晃悠悠挡住了她。
前有灵蜂当道,解丹书思索一番:
目前没有灵力傍身,先避其锋芒。
解丹书抬脚往右边拐。
那灵蜂跟着她往右边振翅。
解丹书挑了挑眉。
她又往左边走去。
灵蜂依旧振翅往左边跟去。
解丹书想装作没看见,便直直往前走。
那灵蜂竟也大喇喇的挡在她面前。
“你这家伙,来劲了是吧。”解丹书皮笑肉不笑。
她常年作为小密峰一霸,上可捉鸟掏蛋窝,下可叉鱼赶野凫,会的本事那不是一星半点。
解丹书一招翻腕扣擒就想去抓。
那灵蜂仗着身形小巧,一个“神龙摆尾”便挣脱桎梏。
解丹书那好胜心此刻也被勾起来了。
她脚尖点地,再次向那灵蜂俯掌固拿而去。
可惜灵蜂再一次从她指尖溜走了。
这灵蜂像蚊子般在解丹书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在嘲笑她的手足迟钝。
是可忍孰不可忍。
怒火彻底在解丹书眼底熊熊燃烧,她竟一时忘却了任务在身。
解丹书咬牙道:
“我今天要是没抓住你,我把解字倒过来写!”
话音落,她便在原地上蹿下跳,誓与那灵蜂做殊死搏斗。
剧烈的扭动使解丹书不久前随意放置在腰间的琉璃瓶滑落。
“啪”的一声。
这道脆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你小子,还敢飞!”解丹书一招飞鹤扫腿,灵蜂堪堪避开。
她丝毫未曾察觉琉璃瓶已碎。
比之谢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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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侧更加浓郁香甜的气息散落在花丛各地,飘散在空中。
谢软似乎有所感应,抬头望向解丹书。
她瞳孔猛的一缩。
谢软立即将自己手中的瓶口封好,跳起来对解丹书大喊:
“师——姐——!后——面——!”
距离太远了。
正在与灵蜂搏斗的解丹书,只能望见鹅黄的身影朝自己卖力挥手。
她忍不住抹眼泪:
“谢师妹真可爱,跳起来跟个海绵宝宝一样。”
共同点都是黄色的。
不过谢软在说什么。
挂面?
肚子适时“咕咕”叫了一下。
眼见解丹书站在原地不动,谢软急得想往前跑去。
可解丹书为了让那防御禁制能力最大化,竟是在撒出百花醴的同时,施下了最后一道限制行动的咒语。
谢软就这样被禁锢在了原地。
她焦急的来回走动大喊:
“师姐——你快跑——!”
解丹书这厢正一把抓住了灵蜂,谢软隐隐约约的余音传入耳畔:
“师姐~你真好~”
解丹书不禁在心中感慨:
谢师妹也太客气了,隔这么远也要向我道谢吗。
都说人比人气死人。
解丹书不自觉的将凤逸尘这不孝子和知礼懂节的谢软做了一番对比。
她觉得自己又想去扣自家师弟身上的装饰去卖钱了。
解丹书眼含热泪的朝谢软挥了挥手:
“师妹别怕,师姐会保护你的。”
这番动作在谢软眼里,无异于是一个人对这世界最后的潇洒告别。
“师姐——!”
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眶泪水迸发,用尽毕生气力夹杂着微弱的灵力吼道:
“后面蜂王来蛰你了——!!!”
解丹书这回听清了。
那声音震得四周为之寂静。
解丹书的握紧的右手不自觉的松开,目光被一处吸引。
她怎么没发现......
这地上的阴影。
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那只与她缠斗多时的灵蜂振着翅,颇有些趾高气扬的往后飞去。
好像在说。
我家长来了,你走着瞧吧。
解丹书脖颈上的汗珠一滴一滴滑入衣襟。
她头一次觉得这四季如春的仙台如此炎热。
解丹书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自顾自的往前走了一步。
可她走一步,那一大片阴影也跟着腾挪了一步。
解丹书咽了口唾沫。
她试探性的往左扭了一步。
那片阴影也往左扭了一步。
解丹书眼皮跳了跳。
呀咩咯......还是躲不掉吗.....
她缓缓扭头。
阳光已被被黑压压的“乌云”遮挡,只余缝隙中的日芒倾泄在这片花海。
其色金黄的蜂王被众蜂侍拱卫在正中。
它那巨大的螫针在晴辉下折射着黑色的光芒。
蛰起来疼不疼什么的……好难猜。
“对不起。”
解丹书从善如流的跪了下去,言辞恳切:
“我不是故意要抓你的员工的。”
说罢,她磕了个响头:
“做蜂留一线,万事好相见行吗。”
众所周知,蜂王护短。
方才解丹书抓住了灵蜂,在蜂王小小的复眼里,她已然是违背了仙台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手册》。
既如此,也不必针下留情了。
蜂侍们在蜂王的号令下,冷漠的支棱起螫针。
解丹书跌坐在地,掐着兰花指,神情凄美:
“别打脸。”
那日。
整座万花仙台都听见了一妙龄少女杀猪般的惨叫。
夕阳西下,本是一派岁月静好。
一道红色的身影沐浴着红日残辉,在花海中不停的上下扑腾。
那姿态仿佛一朵绽放的榴花,让仙台又多添一分姝色。
守门的侍卫远远瞧着,不禁鼓掌赞叹:
“还是年轻人有活力。”
瞧这蹦蹦跳跳的,怕是正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吧。
“我——错——了——”
那被夸赞的本人,此刻正顶着个球大般的猪头痛哭流涕: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