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烈阳比先前更加燥热,土地被蒸发,干涸开裂,墨绿的树叶耷拉着脑袋被晒的发卷,边叶上翘。
此时距离李水兆正式开始教书已过去一月有余,为避免孩童暴晒中暑,他带着李小荔和其他人去陈三皮家中授课。
粗麻纸和自制毛笔同京城上好的纸笔还是差太多,再加上用石灰水勾兑的墨汁过稀,延展性极强,写在粗麻纸上顺着毛丝流动,他们每人一日便要用上一张纸。
李小荔就算精力旺盛也耐不住白日听课夜间补课、还要抽空制粗麻纸,多项事件加在一起折磨她。
夜里,还同往常一样,她抖着腿坐在桌前一脸疲倦,李水兆坐在她旁边耐心教她识字。
李小荔的教学任务和幼龄孩童不一样,她要学的字比他们白日里学的多上十倍,以便李水兆离开后能有教他们的能力。
为了不浪费粗麻纸,她夜间补课依旧用沙盘识字。
昏暗灯光下,李小荔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眼前握笔杆的手骨节分明,随着笔画慢慢移动。
那是李水兆的手,他在教她新字。
——心
李小荔看着那只手停下来,沙盘上出现她识不得的字符,屋内寂静无声,她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晕乎乎的抬眼看过去。
男人粗黑的眉梢如墨一般显眼,高挺的鼻梁上方有道细小发白的疤痕,薄唇轻抿带着不悦,那双深邃的眼眸沉稳的放在她脸上。
她恍惚听见他开口:“小荔姑娘莫要分神。”
带着不悦的提醒。
李小荔想起来他上次表露不满,还是刚认识的第三天,她意外将他俊朗的脸颊抹得黢黑。
那时他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剜了拿去喂狼。
但现在,依旧是不悦,他棕黄色的眼眸显露的却是无奈。
李小荔的瞌睡虫被他的出声赶走了一点,她伸手用力揉搓自己稚嫩的脸,试图让头脑清醒。
可是眼皮太过沉重,她无奈软着声解释:“我好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今夜教学尚未到半个时辰。”
“我困又不分时候。”
“小荔姑娘难道忘了那日与在下的承诺?”
李小荔摇头,摆的像拨浪鼓一样:“我没忘。”
她用力睁开眼皮:“每夜跟着你识字,我已经比其他人多认识快百字了。今夜实在受不住也只是因为白日太累,根本不是我偷懒犯困。”
李小荔的瞳孔是琥珀色,迎着光便更显金黄,她眼睛又圆又大,现在因为无法集中注意力,有些失焦。
面上呆愣,语气却是嗔怒。
李水兆淡眸旁观,不动声色,脑海中却回忆起这几日她每天起早贪黑的模样。
李小荔每天都要在纸笔上耗费大量精力,这些自制纸笔质量却没办法提高,一切都像是无用功。
李水兆觉得这番所作所为不值当,与她付出的精力不匹配。
看着她眼皮耷拉打颤,强忍睡意一脸迷糊的模样的模样,李水兆心软了,他轻声:“算了,你去歇下吧”
李小荔一听,二话不说,立马起身离开竹椅,朝屏风后的破损竹床走去。
李水兆突然想起李小荔曾说过,翻过后山的竹林再往右走十里就能到达距离村子最近的集镇。
那里比土犇村繁华不少,街上尽是商贩吆喝,还有不少书生卖字、侠客舞剑,以此谋生。
身负重任的李水兆从小被尽心栽培,在这两方面可谓技艺卓绝。
于是在吹灭灯芯之前,屋内响起他温润清冽的声音。
“明日先停止授课,麻烦小荔姑娘养好精力后带我去一趟清水镇。”
李小荔躺在床上早已意识不清,只觉得有人在房间叽里呱啦讲了一堆话,随便哼唧两声当做回应。
次日一早,院中鸡舍发出刺耳打鸣声,吵得房中两人不约而同从住床上醒来,压着眉眼幽怨的盯着无法屏蔽噪音的墙壁。
半晌后,李水兆先起身下床,简单洗漱过后,独自去院子里替李小荔喂她养的两只肥硕母鸡,然后再舀水煮粥为她准备早膳。
一套固定流程,他做的熟练麻利,不耗费一点多余的时间。
只是在李小荔醒前,他还要去趟陈三皮家中通知今日停课,原本还在睡梦中的陈阿虎听到这个消息瞬间从床上蹦起来,活力十足。
回到院中,李小荔正蹲在地上,面朝水盆,用手将清澈的井水捧在脸上揉搓。
她头上依旧裹着蓝色头巾,两条扎得杂乱的辫子立于胸前,发梢上方不过两指距离系着暗红色丝带。
李水兆走上前,静立:“方才我已通知村长今日不授课,一会儿用完早膳,我们便出发吧。”
身下的李小荔听得一脸震惊,带着水珠的脸仰起头焦急问他:“你要去哪里?”
李水兆不是在逃通缉犯吗?为什么还敢离开村子去外面?
她着实不理解。
要是她被人抓,定会永远躲在村子里一辈子不出去。
李水兆心里清楚她昨日没认真听他的话,不然也不至于把昨日听到消息的震惊留到今日才释放。
他耐心解释:“昨夜里同你说过,今日陪我一同去清水镇。”
“你不怕被坏人发现吗?”
她记得李水兆的说辞,再加上多日相处,她心中相信李水兆是受害者。
“在这里一无所获,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赶去崖州搜寻我。”
崖州是回京路上沿着青州的下一个地点。
“你又这般笃定,要是真被人发现,可别牵连到我。”
李小荔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想到今日可能把命搭进去便心生怨怼。
“小荔姑娘莫担心,我从前练剑,若真是遇见害我之人,定当竭力保全姑娘。”话是这样说,其实李水兆心里很清楚不可能遇见那群人。
他们领命前来收他的脑袋,时间越拖得手的几率便越小,他们背后的人不会给他们留这么多时间。
所以,现在这个时间段,那些人必定慌乱在崖州搜寻,生怕错失向主子效忠的机会。
李小荔连忙站起身,用衣袖擦干脸,喜出望外:“你会剑术?”
她记得清水镇的侠客,听曲舞剑一次便要收十文钱。
李水兆懂剑术,即便不会舞,随便露两手也够她赚得盆满钵满。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神采飞扬的盯着李水兆,希望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李水兆也没辜负她,点头答是。
这次李小荔不再推脱,拉着李水兆进屋,主动给他盛饭,还不停催促他快些吃,于是,在晨光投入的那一刻,两人就已经背着竹筐出现在通往清水镇的羊肠小道上。
两个体质好的年轻人,不矫揉造作步伐偏快,太阳高悬上空时,就已经赶到清水镇。
现在是晌午,狭窄的街道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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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动,商贩的叫卖声接连不断,闷热的气息贯穿人流。
李小荔拉着他往前挤,一直到走到街上中央的戏台子前才停下。
戏台周围已经围满看客,大家一致抬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台上英姿飒爽的女子,只见她手持长剑,随着幕后乐姬的歌喉变幻招式。
李小荔喜欢她震慑人心的气势,随着人群欢呼,眼中满是崇拜。
李水兆站在她身侧,低眸看着台上遮面女子所出的招式,推断出她是安平侯麾下之人。
这样的招式,他曾以一敌百,不足为惧。
只是眼下藏匿处境,若是被发现,非但会惹来一身麻烦,还极有可能将身边之人推入绝境。
于是,在李小荔扯着嗓子夸奖时,李水兆不顾阻挠,强行将她带离戏台。
李小荔不知缘由,觉得他莫名其妙,气急败坏瞪他:“你扯我做什么!”
李水兆将今日来的目的当做借口:“我今日来是想赚些铜钱买商铺的纸笔,小荔姑娘莫要在这上面耽搁太长时间。”
“我哪里是耽搁,我这是在给你找法子转钱。”
她手指向远处喝彩声接连响起的戏台子:“在这上面舞剑,一曲能得十文钱,你舞上三曲,买纸笔的钱就有着落了。”
李水兆无奈,只好亲自让自己下不来台。
“先前是我狂妄,蒙骗了小荔姑娘,我幼时习得的剑法不过皮毛,现在内伤未愈,只怕连剑也无法提起。”
“……”
李小荔看着他,一时心累,不知作何回答。
她问:“那你今日为什么要来清水镇?”
“小荔姑娘从前告诉过我,这里的书生可以卖字谋生,我便想着卖字赚钱。”
他所言非虚,眼中尽是诚恳。
李小荔知道这次能赚钱的人是他,无意在多说什么,领着他前往卖字的巷口。
卖字的地方比主街道偏僻,零零散散几个人在练成线的摊位上随意翻阅。
明白无付出就无收获的道理,李小荔先带他去了商铺买纸笔,毕竟是买给别人的,品质一定要说得过去。
“刘掌柜,给我来二十张桑皮纸、一支毛笔和一根墨锭。”
掌柜见是熟人前来,热情招待:“今日怎么舍得花钱买了?”
以前李小荔每来一次镇里,便会走到这间商铺看笔墨纸砚,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要刘生财提醒才知离开。
“问那么多作甚,你快写把我要的东西包来。”李小荔没工夫跟他掰扯,冷脸催促。
她此刻心疼的滴血,一根好的墨锭要二十文,还不如用来买她的命。
“得嘞,荔丫头稍安勿躁。”
刘生财笑着打哈哈,因为她的大手笔,毫无恼意。
等到结账将东西出去时,被一个男人伸手接下,他才意识到这人是李小荔一同来的伙伴。
见他模样俊郎,刘生财打趣:“原来是荔丫头有了心上人,才这般出生阔绰,看来这小郎君旺你啊。”
李小荔被误解也不觉羞耻,没好气解释:“你想多了。”
刘生财却不信,一副看穿他们的眼神:“那你到说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李小荔看出他看好戏的心思,故意不顺他的意,冷言冷语:“毫无关系。”
却不想原本站在一旁沉默的李水兆在她回答时突然出声。
“小荔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敢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