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李小荔为了不耽搁教学进度,先是借用陈阿虎在村中孩童的势力,将他们私下聚集到院子,吩咐他们将山里散落的野兔毛全部收集起来拿到院中,随后又派遣一众孩子去河边淘沙子。
每人淘一盘干净沙子,用来让李水兆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人活一世,若是自己的名字明晃晃摆在眼前却不认识,那太痛苦。
因着短期内需要制完所有纸笔的缘故,李小荔没让他们去陈三皮的房中学习。
她将家里的院子腾出,让孩童们排成三列坐地上,面前放着收集好的平摊沙盘,手中拿着粗糙喇手的木棍,等待李水兆上前指教。
宽大破旧的院子内人潮汹涌,尖锐稚嫩的孩童声透过帘子传入李小荔耳中,她站在房子右侧用来存放干柴的木亭下,这里背光,可以避免湿粗制因暴晒变得干裂。
木亭下存放数年的干柴在前两天被她移到鸡舍旁,离灶房不算远。
这样狭窄的空间想要最多晾晒五张粗麻纸,所以李小荔不能急,每天只能守着它们,慢慢收集。
她挽着裤腿的脚边放着两盒毛笔,是她自制的简易毛笔,材料选用轻飘柔软的兔毛和竹林里发育不良的细竹竿。
李小荔将兔毛放在草木灰里浸泡两日,褪下表面油脂后用小刀切断杂乱多余的绒毛,然后将其聚拢,粗的那一端被塞进竹竿里,细的那一头就用作笔尖来写字。
至于墨汁,她没有条件找到好墨石,便打算到开学那日现调墨汁,用锅灰掺水,当日做当日用。
院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的她耳朵疼,她无奈走进院子,打算用威严镇压他们。
抬眼所见之景,便是村里的毛孩子凑在李水兆身后伸着头看,他自己蹲在矮小的女童便握着她的手写字,嘴上含笑:“李升苗,这是你的名字。”
女童听不懂,呆愣的啃另一只手的指头,歪头思索片刻:“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李水兆温柔解释:“是希望的意思。”
困在山脚下的村民们平日就是靠着田里的稻苗维持生计,收成好,便是他们活着的希望。
见教书先生能给解释,先教过姓名的男童也凑上来:“哥哥,那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的名字是刘旺。
李水兆解释:“也是希望的意思。”
孩子们闻言静下来,满心的不理解,其中一人仰着脑袋问:“……都是希望,哥哥你是不是瞎说骗我们的?”
其它孩子也立马应声:“就是,我娘说刘旺小名叫汪汪,因为生他的时候屋外的狗一直叫。”
“小苗妹妹的娘亲说给她起这个苗子,田里的麦苗会长大,根本没说有希望的意思。”
李水兆没训过这么难带的“兵”,无奈抿唇,思考该如何让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相信他所言不假。
下一刻,站在角落的观望的李小荔走了出来。
她站在蹲地之人面前,双手叉腰,训斥道:“一群笨蛋,你们娘亲把你们送来李水兆这里学习读书写字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啊,至于那个名字,李水兆确实解释错了,纯属贱名好养活。”
孩子们傻也不算太傻,站在陈阿虎身旁的男童比他们大几岁,很快反应过来李小荔是在嘲讽他们,不过碍于她霸王般的威严,他只是懊恼的反讽回去:“那小荔姐姐也是贱名吗?”
茅草搭建的房顶超过屋檐边,稀稀疏疏挡在半空,搭窝的燕子在此安家,见院里如此热闹,便和等待喂食的幼雁一起看热闹。
李小荔心漏了半跳,硬着头皮说:“我的名字才不是贱名,这是我娘特意给我挑选的字。”
男童显然不信,将目光转向李水兆后,又开口:“哥哥,小荔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那晚对于名字的介绍,他还历历在目,点头应答:“小荔姑娘说的没错,她名中带的荔字代表一种果实,是千金难求的果实,也就代表着珍重。”
李小荔见靠山出现,局势瞬间被逆转,脸上满是骄傲自得。
却不想下一刻,男孩将现实的残酷脆生生摔在她脸上。
“那李娘子为什么要苛待你?”
稚嫩的疑问狠狠砸在她刚才愈合的心口上。
李小荔上扬的嘴角僵硬着下移,逐渐趋于一条水平线上。
往日鲜活的目光,此刻一片死寂。
李水兆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轻声问那男孩:“李娘子是小荔姑娘什么人?”
“她是小荔姐姐的娘亲。”
外人在场,李小荔不想丢脸,刻意增高腔调开口:“我娘才没有苛待我,她走前还叮嘱我好好在村里活下去呢。”
说这句话,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自她记事起,娘亲厌恶的目光就开始烙在她心中,对她的不在乎也被外人看在眼里,不会因为时间有所改变。
“可是,我记得——”
“你记错了。”李小荔没等他说完就出言打断,不顾众人的目光,恼怒的出了院子。
她此刻心脏隐隐作痛,必须要去芸娘院里诉苦医治。
芸娘安静勾着头坐在院中剥红豆,她一眼便看到,飞扑过去哼哼唧唧寻心里安慰。
芸娘这几日只在院中听说了她的风光,猜不透她为何伤心,轻拍李小荔的后背问:“发生了何事,怎么让我们不轻易掉眼泪的小荔这般难受?”
李小荔只好憋着眼泪,撇嘴:“我又想起我娘临终前的话了。”
空气瞬间静下来,芸娘回过神后温柔开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永远不要回忆。”
她与李小荔知根知底,对方幼时过着何种日子,两人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话芸娘同她说过数次,多到一双手数不过来,多到耳朵听的起茧子,她还是记不住。
李小荔不愿再把重复多次的情绪再次传递给芸娘,只好给内心鼓起,不停的深呼吸想要稳住心神。
没错,过去的事不可再追,她现在要向前看,前面的未来才是她此刻该关心的事。
芸娘篮子里的豆荚还剩很多,李小荔不想回去面对那群没头脑的孩童,索性留下来帮她一起剥豆子。
两人坐在椅上说说笑笑,直至天黑。
刘奋醉醺醺的出现在院门口,他满身酒气,粗鲁的将木门踹开。
惊天动地的动静将两人吓一跳,忙超门口看去,意识到丈夫回来的时间,芸娘赶忙起身帮忙开门。
刘奋见她来迟,没好气的训斥:“来这么慢,你腿瘸了?”
芸娘不敢反驳,低着头想要趁他心意。
进了院子,他才瞧见站在原地瞪他的李小荔,于是痴笑着走过去,可惜他脚步不稳,摔得鼻青脸肿。
酒精麻痹大脑,让他丧失痛感,扭着肥重的躯体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对李小荔指指点点。
“小荔啊,你小小年纪就这般,寂寞竟然在家里私藏男人。”刘奋油腻的脸上堆满肥肉,一脸□□
说着,他便想要上手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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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小荔反应很快,向左大步一移,便巧妙躲开。
她没好气回怼:“管你屁事。”
刘奋不恼,依旧开口:“怎么不管我事,我兄弟王勇早就说过他看上你了,你现在拐个野男人回来,是要把勇子的脸面放在哪里?”
他自觉伸张正义,为好兄弟讨回公道。
旁边的芸娘不敢骂刘奋,只能扇动裙摆右侧的手,失忆她快些离开。
李小荔本还想再反驳两句,见芸娘央求的目光,只能憋着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也不在乎鞋子会不会破洞,气得直踹地面。
僻静的院子内,白日喧闹的孩童已经归家,留下的是李水兆做饭传出的香气。
晚膳做好已有片刻,只是李小荔尚未归家,他不能独自进食,默默坐在桌边椅子上边编草鞋边等待。
李小荔大步走进屋子,见饭菜完整摆放在桌面上,内心的烦躁一扫而空,忍不住夸赞:“李水兆,你人可真好,竟然还会等我一起吃。”
“这是在下的本分。”
李水兆想,这是一个寄人篱下之人的本分。
更何况今日李小荔愤然离去,他并未跟去关照,若是连她最基础的一日三餐都无法顾及,那便是他的过失。
李小荔破涕为笑,用手推动他肩头:“还是你有良心,一会儿赏你一块酥饼。”
想起她每次吃时满脸的陶醉、享受,李水兆没拒绝,说:“好。”
李小荔辛苦一天,吃饱喝足后便躺在床上脱鞋子,打算睡觉以此消解白日的烦恼。
冲洗完碗筷的李水兆在这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平坦的细沙,手掌心握着木棍。
“你干什么?”李小荔一脸懵。
“今日只教会他们写名,还不曾教过你,现在得了空闲便想着教小荔姑娘。”
李小荔摆摆手,她现在困得要命,只想睡觉:“明天吧,现在太晚了。”
怕他拒绝,她又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油灯:“这个,很珍贵的,我们要省着用,不到必要时刻不要轻易用。”
她下床,走到油灯前,盯着摇摆不定的灯芯鼓起一口气,打算吹灭。
李水兆迅速伸出一只手,用手掌包裹她的脸,让她面朝自己。
“教小荔姑娘读书自然是必要时刻,小荔姑娘白日离要为大家做纸笔,没空学习。我只有在夜里对你额外补课,才能避免你同其他人落后一节。”
他说的头头是道,神情担忧。
李小荔只好随他一起学习写名字。
油灯被搁置在木桌上,李小荔握着粗糙的木棍坐在桌边,面前是平坦的沙盘,她安静等待李水兆的教导。
下一刻男人温热的手心将她的手包裹,纠正她的握笔姿势,带着她的手臂在沙盘中央写下整齐工整的名字。
——李小荔
李小荔怀疑自己得了疑难杂症,不然心脏为什么会突然跳这么快。
她的目光停留在沙盘中的名字上,久久不曾移开。
半晌,才开口:“你的字可真好看,比我收藏的书卷还好看几分。”
李水兆眉眼染笑,语气轻狂:“我的字体是京城独一份,未来你学会,可以我的名义提文卖字,定能卖个好价钱。”
灯影摇曳,他的自信成功将李小荔心口的跳动磨平。
她咧着嘴开口:“我要是以你的名义卖字,肯定会先把自己卖进大牢里。”
李水兆是在捕逃犯,她可牢牢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