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巷道,书卷声哗哗作响,黑色砚台中聚着一小滩黑色墨浆,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松烟清香。
简易搭建的台子上,李水兆手持毛笔轻蘸墨浆在淡黄色桑皮纸上提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①
落完最后一撇,他将纸张上的湿墨放干,然后交由站在身旁看的津津有味的李小荔。
李小荔手中拿着浆糊纸,打算把它贴在架台前方,吸引前来卖字的看客。
她一遍贴一边端详上面的字,这字迹与李水兆在村里教他们时不一样,看起来笔力遒劲、端正沉稳,不似先前的飘逸洒脱、字节锋利。
“你为何用这种字体卖字?”李小荔蹲在地上抬头询问。
她记得前日李水兆才说过,模仿他的字迹在京城里卖字,可在半刻内被一抢而空。
而且,平心而论,她更喜欢教学用的字体。
“楷书是最流通的字体,符合大众审美,更适于卖字。”李水兆低声解释。
“楷书……那你之前教我的字体叫什么?”
“它不属于任何字体,我自学字开始,字体就自成一派。”
“我要是学会了你的字体,以后可以加入你那一派吗?”
李小荔不喜欢死板的楷书,看起来方方正正,很是无趣。
她双眼有神,目光真挚,看起来是诚心发问。
李水兆含笑点头:“字体不收约束,看小荔姑娘喜好。”
言闭,他抬手将剩余的纸张拿出一半,摆放在桌面,做好提字准备。
李小荔见他这番动作,心里明白接下来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
于是她站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立于用碎石块铺成的地面上,叉腰大喊:“瞧一瞧,看一看,教书先生亲笔提字,字迹整洁工整,保证你家孩子临摹仿写后能考取功名!”
她的这套话术是从苗生娘口中学来的。
寂静的街巷中属她的嗓门格外大,靠着口才吹嘘儿子学识,每次都能将来卖字的顾客吸引过去。
时间一久,苗生声名大噪,是镇上有名的书生,单字价格比从前涨高一文,态度还很是恶劣。因为没额外加钱选择排队卖字,客人往往提副字要等上半晌。
买客虽然心生埋怨,却也不能多说,毕竟苗生是清水镇唯一考上秀才的人。
他们大多抱有幻想,想借苗生的字为自己孩子沾上几分考取功名的气运。
苗生在今年立春靠卖字赚取大量钱财,已经自立门户,在自家宅院为那些慕名前来的人提字。
现在的街巷中少了他娘俩的身影,清净不少,只是留在这里提字的书生大多实力不行,不然也不至于让苗生将市场包揽。
李小荔的吆喝声将零零散散的几个看客吸引过来。
来到跟前,见提字人是个陌生的,好奇问道:“这是新来的书生?”
李小荔疯狂点头,如小鸡啄米,迎着笑脸将已经提好的诗句展示在他们面前。
“他是宿州来的教书先生,同苗生一样考取秀才,本想再往前靠,却家道中落,无奈来投靠土犇村里的阿舅,阿舅家境贫苦,他便想着卖字赚钱维持生计。”她胡编乱造,将李水兆身世说的凄苦,摊位前众人果然生出几分悲悯。
只见李小荔又开始推销:“快看看这字,写的多么工整、大气,简直比苗生所写好上千倍万倍。若是买回家供孩子临摹,定能学有所成,日后考取功名。”
头插珠钗的妇人将二人仔细打量一番,这摊位上提字之人确实气质不凡。
再看这桑皮纸上所写之字,如同家长幼儿的书卷一般,字体一致。
她满脸惊艳悦色:“这当真出自你手?”
李水兆含笑点头:“夫人若是不信,可将想买之字告诉在下,我写来供夫人查验。”
那妇人扬着笑意思量片刻,随即将这次前来的目的说于他听。
“我前日听学堂的老先生说,为孩子提一副寓意好的诗词,便可带来好气运。我未曾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好寓意,你按老先生的要求随便挑一句好的诗词写下来便是。”
“好。”
他提袖持笔,蘸取充足墨浆,在那桑皮纸上妙笔生花。
片刻功夫,十个端正文字便映入眼帘。
“一鸣从此始”
“相望青云端”②
那中年妇人瞧见,哪怕不认识自己也笑得开怀,对他赞不绝口:“确实如这摆出的字一样工整啊。”
周围其它的看客也连连惊叹,甚至有人敬佩的鼓掌,掌声将周围摆摊的病弱书生也尽数吸引,全部挤到摊位前观摩。
李小荔站在人群中,看着纸张上的文字,只有“一”字认识。
她好奇的问:“你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一举成名,平步青云”李水兆低眸解释。
李小荔听不懂,但她面上满是应和之喜:“寓意真好,真不愧是靠得秀才之人。”
话落,余光一个劲儿瞥向周围人的面色,见他们满脸敬佩心里乐开花。
于是她开始正式做生意,告诉众人:他手臂有伤不能长时间抬笔,今日我们只写二十幅,一幅字只要三文钱,先到先得。”
围观的看客见此,蜂拥而上,叫唤着李水兆快给他家孩子写一副,以后平步青云。
连带着看热闹的书生,察觉与李水兆的差距,也想临摹,都掏出今日好不容易得来的三文钱买一副。
李水兆被人围着写字,李小荔从刘生财店里借来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数数。
一个三文钱、两个三文钱、三个三文钱……
好多啊,她眼花缭乱数不清。
两个时辰,李水兆就收入六十文钱,把她为赚钱付出的钱赚回本。
李小荔将半碗铜钱尽数收入囊中,乐得腰都挺不起来。
桑皮纸比麻纸贵两文钱,五张三文钱。
杂七杂八算下来,李小荔已经有一百二十七文钱,在土犇村算半个小富豪。
不过收摊之后,李水兆就带着她前往刘生财的商铺。
李水兆站在避阳的屋檐下,对着打盹的刘生财道:“店里能挂账吗?”
刚才还满脸睡意的老头瞬间吹胡子瞪眼:“不能!”
上午受李小荔的怼呛气的他心窝子直疼,余光瞥见站在旁边的李小荔也没搭腔。
“那就先来五十张桑皮纸。”李水兆并未受影响,面色从容。
他脑中计算好价格,用三十文先给孩子们每人买三张好纸,剩下赚得的七文钱算是给李小荔的辛苦费。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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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财喜笑颜开,矮小瘦弱的身子钻到柜台下,从里面拿出两捆桑皮纸。
他用粗糙的手指沾了点口中唾液,从右边一捆数出二十张,然后抽出来单捆。
清点结束,厚重的桑皮纸便被递给李水兆:“一捆是三十张,刚才又另抽二十张,正好五十张。”
于是,两人各提一捆桑皮纸去了晌午所在的街道。
李小荔一日未进热食,却耗费大量精力,现在饥饿难耐。
娘亲死后,她不再受阻挠,闲来无事就往清水镇跑,所以对这边很是熟悉。
她知道这边有个面馆,一大碗劲道美味的面条吃得她肚皮圆鼓鼓,而且只要两文钱。
而且她已经好久没去探望林姑娘,正好趁此机会见面叙叙旧。
林姑娘是药铺掌柜的女儿,其实上次李小荔来买药材,并未带够钱,是林姑娘看她焦急带哭腔,才给她算私账让她把需要的药材带走。
李小荔带着李水兆前往面馆,走过药铺的时候伸出胳膊指给他看:“这是镇上最好的药铺,上次救你的药材就是掌柜女儿林姑娘私自给我的,一会儿你好好谢谢人家。”
李水兆抬眼向院中看去,柔声答:“好。”
两人快步走入面馆,里面坐着两三个客人正大快朵颐。
李小荔看着他们这般享受模样,馋的肚子叫个不停。
她拉着李水兆坐下后,便朝掌柜喊:“来两份汤面。”
“我告诉你,这里的汤面超级美味,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面条。”
她说完,李水兆却没回应,眼眸转动打探环境。
于是李小荔伸手将他的头硬生生掰向自己:“你别看了,好像贼啊。”
“……”
听此,李水兆看着她不出声,他明明是在打探四周有无可疑人员。
今日出现的遮面女子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她是否受安平侯指使前来取他命。
忆往昔,他与安平侯所见不过三面,交情甚浅,不过据鸣影多查,安平侯现在站队太子,而太子与舅舅持对立面。
这些年他战功赫赫,声名远扬,朝中老臣早已按耐不住,将他视为眼中钉。
李水兆端坐桌前,冷脸深思。
李小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开口:“我上一次吃这里汤面还是娘亲在世时。”
她的音量不小,嗓音尖锐,很快让少年回过神。
李水兆印象中记得村长讲过这事,他不确定开口:“七年前?”
“是啊,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小荔姑娘既喜欢这里的汤面,为何这七年再没来过?”
凭李小荔的机灵劲儿和手艺,赚取两文钱轻轻松松。
他直觉问题并非出在金钱上面。
黄昏烈阳,暖风掀过,枝繁叶茂窸窸窣窣发出脆响,空中弥漫着桂花芳香,吸入鼻腔沁人心脾
只听女孩语调低沉:“因为不开心。”
她避重就轻,不打算细说,过去的伤痛总是拿来说给外人听,不知道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别人。
李水兆是个聪明人,明白她的心思。
于是只问:“那小荔姑娘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吃?”
女孩爽朗笑出声,双眼弯成月牙,解释:“因为我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