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芸娘家中回来,李小荔特意留了一串竹虫带来给李水兆品尝。
她觉得李水兆肯定是因为没吃过,才会嫌弃这么美味的竹虫。
心里清楚李水兆身上的伤还没好,搬运那么大一堆竹子肯定要耗时很久。
所以李小荔直接去了河边。
这河就是发现李水兆的地方。
那日他重伤昏迷被水流冲到满是硌人石子的岸边,血液染渗透衣襟染红大片清水。
正巧李小荔在旁边处理刚捕的大鱼,当时天色已晚,见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团黑色物体,她想都没想就提着处理一半的鱼跑过去。
等走近发现是个满身带血的男人,她吓得连忙躲到不远处的芦苇荡里。
观察好一阵不见男人动弹,她才硬着头皮将食指放在男人的鼻息处。
还好。
有呼吸,只是比较轻缓。
李小荔也想不通,她当时为何会动恻隐之心,将处理一半的鱼丢在原地,然后扛着满身是伤的男人回了她破落的小屋。
等到再回去捡鱼时,就见黑暗夜色中,一群持剑的黑衣人围在那摊血水前查探。
李小荔从小聪明,脑子转得快,意识到这群人是在找刚才她救的人后,立马跑回家,将带血的李水兆塞进鸡舍旁边的麦秸垛里隐藏。
等到半夜,李小荔就见衙门的人出现在村口,嘴上说有罪犯潜逃,他们要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排查。
虽然只短暂的看了一眼,但她还是好记性的对那几人的身形有印象,可不就是穿着衙门衣服的这几位。
等到他们来自家院子排查时,吓得从小就胆大的她双腿直打哆嗦。
幸好她够穷。
那些人推门而进后看见灰头土脸的李小荔靠在开裂有霉的墙角处满脸惊慌的看着他们。
几人在屋里扫了几眼就去院子探查,好在鸡舍臭气熏天,他们根本不愿靠近,装模作样走几圈后就起身离开。
等到黑衣人彻底从村子出去,李小荔才敢把一直埋在麦秸垛里的李水兆扒出来。
夏天闷热,他又浑身是伤,伤口轻易牵扯便哗哗流血。
李小荔再去看,发现他已经奄奄一息。
怕他死在自己手里,李小荔将床底暗格中攒着的铜钱全部拿出,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到镇上抓药,带回来熬好灌入李水兆口中。
操劳一整天,她趴在床边就睡。
后来被陈阿虎的呼喊声惊喜,她抬眼,就见男人凝神打量她。
李小荔被他身上的严肃感吓到,瞬间想跑出去喊救命。
男人却二话不说,在她逃跑前将腰间的佩刀抽出抵在李小荔细嫩的脖颈间。
后来就是她处于被威胁情况下,两人的交谈。
回忆到这里,李小荔嘴角上扬,又开始踢河边的石子,知道看见李水兆已经摆了一半的竹竿才停下。
李水兆是个细致人,竹竿被有条不紊的摆放,看起来舒坦极了。
她找了块合适的大石头,举着竹虫坐着等待李水兆的到来。
没一会,李水兆便抱着四根中等长度的竹竿出现。
见李小荔在此,他问:“小荔姑娘怎么来了?”
李小荔让他先把竹竿摆好再告诉他。
李水兆应要求摆放好之后才走到她面前蹲下:“现在能说了吗?”
李小荔把串着三个竹虫的木签递给他:“收了你的工钱,今天这活本来应该我做,今日图省事就把它交给你做,这串竹虫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小荔姑娘已经操劳甚久,这些事交由我做无妨,不必自责。”李水兆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接过那串吝人的竹虫。
李小荔笑笑不应声,她只是嘴上说说,没往心里去所以并不自责。
见他迟迟不张嘴,李小荔开口催促:“快吃啊,很好吃的。”
李水兆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将第一只竹虫取下放入嘴中细嚼。
令他意外的事,咬在嘴里爆开的瞬间酥,酥脆的外壳里包裹着的鲜嫩如蛋羹的软体布满口腔,甚是美味。
李水兆咽下最后一口,朝李小荔深深点头:“这竹虫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嘻嘻,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因为没吃过才会嫌弃。”
李小荔得意的像个狡黠的狐狸,笑容似花枝乱颤,动人心弦。
李水兆移开目光,对着水流中的竹竿问道:“竹竿已经全部泡入水中,小荔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对行军靠脑力与体力,木工艺他一窍不通。
“别急嘛,等它泡上两天然后再捞出来阴干,要好几天才能进行后面的工序。”
“好”
相对无言,李小荔便将他落在原地看守竹竿,自己跑回屋里乘凉歇息。
时间似流水般消逝,一去不返,村子上空日月交替、轮流站岗,为向生的淳朴农户谱写璀璨大地。
很快,李小荔备的竹子就在简易搭建的灶台上完成熏烤环节。
接下来,她要选出一部分竹竿,将它们劈成宽窄均匀的宽厚条,用来编制竹床床面。
这活李小荔最拿手,所以白日里就让李水兆待在家里按照她教的方法编草鞋,她自己在院子里劈竹条。
熏烤过后的竹条坚硬干脆,用铁斧用力一砍,带有竹茬的宽厚竹片被脱落下来。
李小荔手上没包防护措施,锋利竹茬有时会在她不注意时将她的小手划出细小伤口,冒出连串血珠。
不过好在李小荔是伴着苦长大的,她的手在冬天经历寒霜后变得粗糙结茧,这种微小伤口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圆润饱满的竹筒很快全部被她劈成竹条,地上摆放的黄褐竹条伴着碎屑落在她脚边。
不知不觉,她的手在劈完要用的竹条后已经遍布伤口,满手都是被划伤的小口子,她却不甚在意,立马开始下一个步骤。
傍晚,李水兆把粥熬好等她吃饭时,看见她满手的伤口:“小荔姑娘的手怎么伤成这样?”
红肿渗血、有些小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被她拿碗折弯后又开裂冒血珠。
记得前几天李小荔的手虽说粗糙,却没这么多细小伤口。
想起这几日她一直在院子里为自己制竹床劈竹条。
他眼睑下垂,骨节分明的手掌握着瓷碗血色渐无:“是我害的姑娘受伤,对不起。”
李小荔被他突如其来的歉意逗笑,打趣:“不用自责,我的手很粗糙,对这种小伤口没感觉。”
李水兆闻言,头埋得更低,抿着唇满脸自责。
他突然想起家中幼弟,比他小两岁,看上去和李小荔相仿,同样顽劣,弟弟却贵为千金之躯,被爹娘视作珍宝抚养长大,没吃过林间竹虫,细嫩的掌心里也从没磨出过厚茧。
李小荔见他这般模样,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将碗放下,然后掰过他的手,用坚硬的指甲在他生茧的掌心狠狠划一道。
男人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只听,她说:“疼吗?”
李水兆摇头,轻声细语:“不疼。”
“方才划你的力道不小,你说不疼,其实我手上的伤还没划你的力道狠呢。”
亲身证实后,李小荔又抱着碗大口喝粥,喝了一半垂头丧气感叹:“感觉每天都在喝粥,身体有点飘,我好想吃点肉啊。”
家里除了米面就是豆,李水兆现在还不会炒菜,每天进到肚子的食物没有一点油水。
“前几日摆放竹竿时我瞧见那河道有鱼,明日我去捉两条回来。”李水兆说。
想起救他那天意外捉到的鱼,李小荔不自信的摇头:“河道水流湍急,鱼虾聪明着呢,普通人根本捉不到。”
“我说到做到,小荔姑娘信我即可。”
这种普通生存技能,对李水兆来说无任何难度,他行军途中经常会私自捕鱼改善伙食。
李小荔看着他没应声,不打算打击他的自信心,只是提醒他快点喝粥。
夜里睡觉,又同前几日一样,李小荔睡在硌人的竹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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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水兆睡在她给自己堆得麦秸垛上休憩,两个人都不是娇贵养大的,日子凑合着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二日睁开眼已是晌午,李水兆做了午膳喊醒李小荔,自己用过后便去河边捕鱼。
李小荔待在院中开始编制竹床床面,这项算是最难最难完成的一道工序,她先要将昨日劈开露出的竹茬全部剔去,将竹条磨光滑,然后才开始进行编制。
昨日略微愈合的伤口今日被加大力度彻底划开,血液溅出,疼的李小荔“嘶哈”一声立马将手指塞进温热的口腔里缓解疼痛。
门口的男子瞧见这幕,立马加快步伐,瘸着腿走到李小荔身前。
担忧道:“小荔,这竹茬锋利,你去旁边歇着,我来磨。”
多日不见的少年郎今日突然在她干活时现身,李小荔被吓了一跳,从矮椅上站起身。
目光没在男子的脸上停留,伸手盯着他衣袖下掩盖的铁盒:“不用,我自己能做。你这次又给我带什么了?”
林子申将铁盒递给她:“前日我去镇上卖了一筐鸡蛋,瞧见好多姑娘在糕饼店里买茯苓糕,就给你买了两块带回来给你尝尝。”
茯苓糕是什么?
李小荔瞪大眼睛,不过听名字就很好吃。
她打开盒子,馋的直咽口水,连被划破皮的伤口带来的刺痛也被遗忘。
雪白色的方形茯苓膏规矩摆放在铁盒里,李小荔立马拿出放嘴里品尝。
口感偏韧,但味道清甜,越嚼越香。
她鼓着腮帮子赞不绝口:“很好吃。”
然后拿出另一块塞给林子申:“你也尝尝。”
林子申没吃,接过后又放回盒子里,他不爱吃甜食,这是特意买来给李小荔的。
李小荔虽然没卖过这种糕点,但心里觉得价值不菲,不好意思尽数吃光,又说:“林大娘还没吃吧,你一会儿带回去给她尝尝。”
“小荔你别推搡了,我就是特意带回来给你吃的。”林子申看透她:“我娘牙口不好,吃不得茯苓糕,我给她带有别的。”
林大娘因为年轻时候贫苦,吃的是山间野菜,现在年老牙齿都没剩几个,平日里只能吃些软烂的食物裹腹。
见此,李小荔才扯着嘴笑,将最后一块也塞入口中。
寒暄一阵,林子申中途回了趟家,将家中存放的地锦草捣烂来过来,敷在李小荔裂开的伤口上,安排妥当后才回家中照顾老母。
落日黄昏,金灿的光线洒满田间,村子里忙碌的人们来回走动,大多埋在稻里进行收割。
江南多雨,他们要趁着晴天将稻谷全部收完,免得淋雨发芽霉烂,半年的收成毁于一旦。
手上敷着草药,李小荔没法只能靠在藤椅上先休息。
沉稳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算时间李水兆是时候回来了,她睁开眼皮看向院门口。
李水兆正提着两条大鱼和一堆墨绿杂草朝她走来。
李小荔忙起身过去迎接,一脸惊奇:“你还真捉到鱼了?”
“嗯,河道里面的鱼很肥,我已经在河边清理好,一会儿小荔姑娘教我做法,我做给你吃。”
他还是在意李小荔为他被划伤的手。
还没开口提手中的草,李小荔就伸手把他塞在手心的杂草拿出问:“这是什么?”
“杠板归。”
“杠板归是什么?”
李水兆正打算解释,余光却瞥见她手上敷着的草药,于是反问:“小荔姑娘已经上药了?”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李小荔把手举到他面前:“对啊,下午不小心划了个大口,林子申看见就把家里的地锦草拿来给我敷伤。”
陌生的人名。
听李小荔熟稔信任的语气,便知又是她在村子的熟人。
李水兆不再过问,回屋将杠板归放在桌上,又独自去灶房开始涮锅烧火。
李小荔在他后面扯着嗓子道:“杠板归是什么你还没说。”
他闭口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