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升起,火烧云徘徊在上空,层林尽染这暖阳热气,农户家里肥硕的母鸡站在木桩上发出鸡鸣。
袅袅炊烟升起,独属于农家的味道瞬间席卷村子,树枝扎堆练成的栅栏外大黄狗卧在地上粗喘着口气,舌头外露散热,豆大的眼珠因为闻到香气来回乱转。
李小荔背着竹筐,脑上系着边角发白的蓝麻布头巾,拿着砍刀在竹林间忙活。
竹笋茁壮成长,毛刺叶片染上晨露,在她擦边而过时,浸染她破旧的蓝灰色衣摆。
她身后的不远处,粗长的竹竿排列整齐躺在地下。
数根精心挑选的被切成断的老毛竹。
这是她给李水兆制床需要用到的材料。
“哇,好肥的竹虫”李小荔伸手将虫洞里的竹虫夹出。
盛夏正是竹虫喝饱吃足、发育肥美的时节,黄白粗圆的身体躲在被它们掏空的嫩竹中,等待贪吃的人类采撷。
忙碌了一早上,她打算捉二十个拿回去和芸姐一起烤着吃。
芸姐是她在村里的知心玩伴,明明只比李小荔早出生两个月却时常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
告诉她是非对错,教她生存技能。
因此,李小荔每次得了好吃食都会拿出一部分留给芸姐。
这次也不例外。
李小荔算是依赖竹林长大的,竹笋里有没有胖乎乎的竹虫她一眼就能根据外观判断出来。
不到半刻,她就满载而归。
老竹坚硬,数量多又重,她一个人带不回,索性先带着竹虫回家,等吃完午饭让李水兆帮她拿回去。
走入院子,李水兆正坐在灶房下烧火。
昨天晚上李小荔熬粥、炒菜让他在旁边学习,他一点就通,很快掌握。
早上李小荔出门前特意叮嘱他,起来后给她熬粥,她出去干活回来时需要补充体力。
“粥熬好了,小荔姑娘现在要用膳吗?”
李水兆眼神好,大老远就看见她手抱木盒、背着竹筐蹦蹦跳跳赶回来。
李小荔走到他面前的灶台边,打开锅盖探头:“那肯定啊,忙活一早上,我肚子都扁了。”
挑竹子、砍竹子、再削去旁枝将里面的竹节捅穿这一系列操作是个体力活,更何况她又抓了会儿竹虫。
闻此,李水兆懂事的将两个冲洗干净的瓷碗拿来盛粥。
冒着热气的米粥里放了点红豆,熬的软糯香甜,馋的李小荔口水直流。
她急忙将盛好的粥端进屋里,然后大快朵颐。
李小荔从小饿惯了,吃饭的喜欢狼吞虎咽,生怕下一刻就出了岔子只能挨饿。
端着另一碗粥的李水兆过来时,她已经消掉一半。
李水兆自幼在军营长大,并不觉惊奇,正常坐下后开口提醒:“热粥烧嗓,小荔姑娘可以等放凉之后再用,免得被烫伤。”
李小荔的薄翘的红唇依旧埋在碗边,摆着手艰难开口:“没事,我一直都是这样喝的。”
李水兆无奈,只能收起忧虑。
见木桌上放着沾满泥土的盒子,他好奇:“小荔姑娘,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想到李水兆这样的文弱书生可能没见过生长于竹林里的竹虫,李小荔这才放下瓷碗。
伸手将盒子打开,递到他眼前:“这是我刚在山上捉的竹虫。”
又肥又黄,数不清的躯体集体蠕动,还粘有泥土烂叶。
李水兆压住恶心问:“小荔姑娘捉虫子做什么?”
“当然是用来烤着吃啊。”
“吃?”
“对啊,这可是不用花钱就能吃的荤食。”
李水兆哑了声,每次过上元节他都要赶回京城待上几日,与文人墨客交谈时,常听他们赞扬青州山青水绿、风景宜人,是向往的宜居之地。
可生活在青州的李小荔却在用她的日常生活,切切实实告诉他,青州对于普通农家人而言,是个贫苦之地。
想起喧闹繁华的京城街巷,他不由开口:“小荔姑娘听过京城吗?”
京城!
谁没听过,这可是黄帝住的地方。
而且,母亲生前发病时,常常在昏迷期间吐出一些她没听过或是听过却不了解的地方,其中便有京城。
李小荔头点的极快,像是被雷公电母暗自处罚一样。
李小荔问:“你去过京城?”
李水兆没想撒谎,点头:“去年上元节去过一次。”
“京城真的有苗生说的那般繁华吗?”
“他说了什么?”
“苗生说,京城有酒楼,里面的仙女都会穿着金线编制的纱裙跳舞,还说客人用的酒杯也是金子打造,有钱的官员在里面大手一挥,会撒金叶子,是我们这种乡里人一辈子接触不到的。”李小荔说完神情落寞。
李水兆眼睫轻颤,耐心纠正她的误解:“京城寸土寸金,也不全是这般贪图享乐之辈。百姓们白日为生计筹谋,晚上才有喘息时间,街巷间叫卖的孩童数不胜数,他们的父母大多付不起学费也不能支撑他们入学堂。”
“付不起学费的孩童为什么不去捡享乐之徒撒的金叶子?”
李小荔想,要是她在现场,保证不给别人捡到的可能,她要全部收入囊中然后带会土犇村和芸姐一起潇洒度日。
这是个好问题,让李水兆不知该如何同她说残酷的现实。
他转移话题:“小荔姑娘如此聪慧,若是向往京城,未来或许可以凭借手艺活走出青州,在京城生存。”
根据这几日的了解,李水兆清楚她能创造出的价值。
手艺活带来的价值定然会改变李小荔的现状,让她不至于因为不能裹腹饿的营养不良,生活如此拮据。
“你说的轻巧,我又不识字,估计还没到京城就被人拐去卖了。”
李小荔用现实打破了两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话提醒了李水兆。
他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小荔姑娘莫怪。”
“我又没因为你的建议受到伤害,你道歉做什么。”李小荔伸手摸碗壁,光滑温凉,她道:“粥已经不热了,你快喝吧。”
想起竹林里堆放的几根竹竿,她又补充:“一会儿吃完,我带你去后山,你帮我把处理好的竹竿抬到河边。”
“好”
发霉、散着木屑味儿的桌面上,两人各自安静进食。
平淡的画面并未持续很久,李小荔突然被烫到舌尖,张牙舞爪,朝嘴里扇风。
李水兆往她那边撇了一眼不做声,手持汤勺缓慢喝粥。
用完早膳,李小荔就把他带到早上存放竹竿的地方,走前叮嘱:“昨日你说去洗过澡,想来也知道小河在哪里。一会儿把这些竹竿全部抬到小河里浸泡着,安顿好之后就可以回屋休息。”
李水兆心知这是他应做的,点头同意。
交待完事项,李小荔飞快跑回家中将被李水兆嫌弃的竹虫带去芸姐家分享。
芸姐是刘家的童养媳,丈夫叫刘奋,她年岁小、身子弱,在家没话语权,整天只有被不务正业的丈夫苛责的份儿。
李小荔走到芸姐家,太阳已经彻底显露,高悬上空,暖阳挥洒田间,也逼出早早来到田里收稻谷的妇女额头上的汗珠。
“芸娘,你在家吗?”
还没踏入院中,李小荔就扯着嗓门问。
芸姐在屋里缝补丈夫的衣服,打算拿到河边洗,听见熟悉声音,立马丢下手中的针线跑出来。
李小荔将手中盒子递出来:“快猜猜我给你带了啥。”
芸姐微瞟一眼,便道:“这不是你用来装竹虫的盒子吗?”
是哦,每次拿来给芸姐分享竹虫,她都用的这个木盒。
李小荔尴尬挠头,讪笑两声:“嘿嘿,猜对了,就是竹虫。”
“你今早去南边的竹林了?”
“对啊,这是今早才抓的新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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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荔答得随意,语气颇为自豪,灵动发光的双眸见证这芸娘脸色变黑后,才想起她之前的交代。
芸娘说她年龄渐长,出落得越发水灵,不让她一个人跑到竹林那般隐秘的地方。
李小荔虽然不理解她的用意,但看她一脸担忧,还是同意了,后来在没必要去的时候她就不再往竹林跑。
只是今早她急着给李水兆做竹床,忘了这一茬。
只见芸娘皱眉嗔怒:“小荔,你忘了我我同你的交代?”
“……芸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今早去竹林是有正事要做,捉竹虫只是顺便。”
“有什么正事要你必须去竹林?”
李小荔家的稻谷早在前几天就收完,是芸娘帮着收的,按理说李小荔现在正是清净无事可做,最多为了买酥饼自己在家编草鞋。
芸娘想,她这次肯定又是因为贪吃才去的竹林,因此语气稍重。
男人硬朗的身形浮现在李小荔脑海中,要不要告诉芸娘呢?
李小荔犹豫不决。
算了。
总归要当村里的教书先生,到真正开课那一天,他定是要引的满村皆知,而且刚才让他去河边存放竹竿,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不少人瞧见。
鼓足勇气,李小荔开口:“是李水兆,他是我收留的书生,家里只有一张床,他说男女有别,不愿与我睡在一起,我只能今早就去竹林,砍来竹子给他制竹床睡。”
芸娘听完,瞠目结舌,压抑着震惊道:“这么重要你怎么现在才说!”
李小荔不解:“这重要吗?”
“真个木头脑袋。”芸娘无奈,狠狠记她一眼,然后拉起她的手去后院歇着。
后院种满各种蔬菜,长势正盛,葱郁的绿叶攀升在细长竹竿上生长,鲜红圆润的番茄在绿叶中探出头。
围在角落的空地上搭建这茅草棚,刘奋爹妈前年双双入土,他不操持家中琐事,不常来后院,这个小空间就算是李小荔和芸娘的秘密基地。
两把矮小的木椅对齐,中间放着铁盆,里面存放着上一次李小荔过来烤茄子造出的草木灰。
芸娘去屋里打来盆水将竹虫洗干净,又从不远处的柴火堆里抽出几块干柴块放进铁盆,最后拿了火折子将其点燃。
木头烧的透红,两个人才起身把用木棍穿好的鲜嫩竹虫放在火架上烤。
小虫皮薄,没一会就熏得熟透,李小荔连忙拿起一串递给芸娘,嘴里催促:“快吃,等受凉凝固就不鲜了。”
芸娘稳稳接过,坐到木椅上看着满眼竹虫的李小荔深深叹气。
等到李小荔把烤好的竹虫全部取下,坐在椅上打算享用时,才沉不住气开口:“小荔,你怎么会同意收留那书生?”
印象里李小荔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芸娘怕她是被威胁了。
不然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给那书生做竹床。
芸娘发问突然,李小荔把嘴里的竹虫嚼烂咽下才答:“我是他的恩人,他说愿意教我识字报答我。而且昨日村长请了他做村里的教书先生,我同意后他就把村长给他的铜钱给我了,说是我为他做床的报酬。”
她把剩下的竹虫塞进芸娘怀里,然后从锦囊中把那串恶臭铜钱拿出来显摆。
“快看。”她摇动铜钱发出阵阵脆响声:我数了数,正正八十文钱呢。”
见村长也参与进来,芸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村里人都不如陈三皮见识广,他虽然老眼昏花但脑袋清醒着,识人最清。
不过鉴于李小荔女子之身,她仍是担忧:“就必须留在你家中,没有别的地方供他住吗?”
“村里只有我现在举目无亲,肯定只能住我这里啦,芸娘,你别操心了。”
李小荔取下串在最前面的竹虫放进她嘴里,自言自语:“常听镇上的人说苗生是君子,可我觉得李水兆才是真君子。”
她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喜欢道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