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行,从来都是轻装简行。
薄乐音与万青筠相处时,只希望人越少越好,越自在。他让暗卫远远地缀着,不许靠近,甚至不让太监在马车上服侍,只与万青筠两人同乘一辇。
万青筠问:“想去哪儿呢?有没有章程?”
薄乐音想了想,道:“往西头去吧,那边的良田平整,绿色秧苗成片,非常漂亮。”
万青筠向车夫转达。
马车载着两人,向西边去了。
马车越走越远,路上风景宜人。傍晚时分,日落梢头,将密林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纱,美不胜收。
没了那群惹人烦的老头子在耳边叨叨,薄乐音心情很好,拉着万青筠来自己这一侧看风景,指着盘旋的青鸦、交颈的大鹅、盛开的野花,不住地让他看。
万青筠微笑地应和他。
乌木车轮碾过山间的碎石路,万青筠在颠簸之中,手指却能丝毫不颤,拿起一块梨花酥递到皇帝嘴边,没有掉落任何一点细渣。
薄乐音笑眯眯地张口吃掉。
万青筠道:“音音,等过段时间,你彻底掌控住朝中局势,我就离京游历一段时间。嗯……我想先去江南,那里有冠绝天下的青釉瓷,等回京,我给你带。据说江南的绣布也十分美丽……”
薄乐音心情一沉。这些天,万青筠总是会和他说起“以后”。出行的喜悦一下子淡去,他说:“朕富有天下,何须你巴巴地跑去带什么瓷器和绣布?”
“朕”一搬出来,万青筠便知他心情极差,笑道打趣:“皇上这又是怎么了?一下子就不开心了?臣即刻赔罪。”
他语气诙谐,是想逗人开心的语调。
薄乐音却依然淡淡的,道:“你以后休要再提离开的事。”
万青筠疑惑道:“为什么?臣自小便在京城,还没有游览过大好河山。只拘泥于一地,未免枯燥匮乏。”
薄乐音心里的窝火难以言说。嫌待在他身边枯燥、匮乏?万青筠是这个意思?他离不开万青筠,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对方拴在身边,可万青筠竟然想着离开他!
他压着怒火问道:“我就这么让你厌烦?跟在我身边是委屈你了,还是拘着你了?”
万青筠愣了一下,道:“臣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又是“臣”!薄乐音冷冷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从小当我的伴读,我不许你有其他朋友,想必你就在谋划着要离开我吧?现在更是迫于我的皇帝身份,不得不屈服于我,委曲求全待在我身边。还说什么等我掌控了朝堂局势,想必你巴不得现在就走吧?!”
“我发誓,如果存着这样的心思,天打五……呜!”
薄乐音冷脸捂住他的嘴,皱眉道:“好好说话,又赌什么咒起什么誓呢?”
万青筠含笑地拿开皇帝的手,道:“原是我说错了,请原谅。我绝没有你说的那些心思。”
看着他温和带笑的眼睛,薄乐音稍稍松了口气,道:“除了你之外,我身边又没个知心的人,饿了冷了病了心烦了,谁陪我说话呢?万哥哥,你也体谅体谅我,当皇帝很辛苦的。”
万青筠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知道了。”
薄乐音满意地握住他的手,把攥成拳的手往万青筠的掌心贴去,用手背蹭蹭他的手心:“暖暖手。”
-
这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刚才又小吵了一通,饿了起来,一起把案几上的梨花酥和桃花饼分吃完。马车已经驶出很远很远。
马车停下时,前面已无路可走。
薄乐音下了马车,很新奇地看了看,笑道:“古有阮籍穷途之哭,现在我们却可兴尽而返,真是一桩乐事。”
跟在他身后的万青筠笑了起来,从路边的野草地里摘下一朵淡紫色小花。
此时已是将夜时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明明还能看清枝丫上杜鹃的羽毛花色,下一刻,暮色便沉沉压来,将四周之景模糊、消融。
万青筠道:“回宫吧,你身子弱,不禁寒凉。”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涌入薄乐音的脑海,令他的一双明眸熠熠生辉起来:“我们去农家借住,如何?我还没有在外面睡过呢。”
他从小就长在深宫之内,就连出皇城也少有,更别说能在市井街坊里逛逛,便是能出宫,他也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太监侍卫陪伴,他想要有能说话、分享见闻的好朋友。在认识了万青筠后,他才慢慢地踏出皇城,去接触各种新鲜好玩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他也极少在外留宿。偶有的几次,也全是留宿在万府,服侍的太监宫女就差把万府挤满。多数情况下,他必须回宫休息,这是父皇和母后定下的规矩。
可是现在……
他是皇帝,他最大!
薄乐音软声央求:“万哥哥,在外面睡吧!我还没有住过农家。我们有钱,借宿一晚,应该不成问题的。况且有暗卫远远跟着,并不会有危险。”
万青筠笑:“皇上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又没打算反驳。我刚才想说的是,反正我有真气,可以给你取暖,倒也不怕着凉。”
薄乐音听得出这声“皇上”是打趣的意味,并非疏离,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明艳了。
“我就知道万哥哥对我最好了。”
重新回到马车,万青筠却在前方与车夫一道坐在横梁上。他有武艺傍身,目力极好,能看到远处闪动的灯火,为车夫指路。
薄乐音一个人在马车内,很快坐不住了,他挪到门口,掀起车帘,拉住万青筠的衣袖,阖着眼打盹。
万青筠看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暖着。
很快,马车随着万青筠的指路,停在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前。能够看出,这户人家算是殷实,青瓦白墙,四进的院子,谷仓满满。几只鸡在院里啄米,又窝成一团困觉。门口的大黄狗已警觉地醒了过来,竖起耳朵。
万青筠下车叩门。
车上的薄乐音拢紧披风,等待着。夜风很大,呼呼做声。他能从风声中分辨出万青筠带笑的声音,在与对方交涉。而后脚步声向马车而来,万青筠站在车门口,掀起车帘,娴熟地扶薄乐音下马车。他站的地方刚好挡住风口,薄乐音一点风也没吹到。
从六岁起到现在,万青筠从来都是这样为他挡风,扶他下车。
薄乐音有点困了,若不是有外人在,他恐怕早已埋在万青筠怀里睡去了。此时他眯了眯眼,适应黑暗中红纱灯笼的光线。
只见一个身穿农家布袍、清俊高挑的人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红纱灯笼,一手做邀请状,善意地提醒:“两位公子,小心门槛。”
“谢谢。”万青筠对薄乐音介绍,“他叫沈煜,祖上有薄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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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至今,他如今一边耕种,一边温书,准备参加科举。”
万青筠又对沈煜道:“这位是万音,我的弟弟。今儿叨扰一晚,感谢兄台为我兄弟二人准备房间。”
沈煜虽是农民,但说话间也有读书人的儒雅之气:“万公子客气了,两位气质不凡,此番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薄乐音不乐意听这些套话,偷偷在万青筠腰上掐了一把,示意他走快点。
万青筠轻轻吸了口凉气。
走在前面的沈煜奇怪地回头看了眼:“万兄怎么了?太累了?”
万青筠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院子里的鸡养得好棒,我在书中读到,紫冠红喙者为上等,如今头次见到真的,果真不错。”
沈煜高兴地说:“对!旁人都看不出来!万兄真是博览群书!”
“你的房子也不错。青瓦碧梁,红泥绕顶,这是迎风送水、中正磅礴之气象,你明年必中状元啊!”
“哈哈,万兄真是妙人,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薄乐音突然有点不太舒服的感觉。他当然知道万青筠博览群书,也听万青筠讲过从书中读来的各种奇淫技巧、偏门杂耍,甚至因为他一个突如其来的主意,比如他要培育一枝潮信葵,万青筠就去翻了一箩筐相关的书。
万青筠当然是个妙人,风趣幽默又诚恳踏实,待人实在又七窍玲珑。这一点,他知道得最透彻,最多,最好。
可是……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了?
来到南面朝阳的房间,沈煜点燃了烛火:“真的不用再准备一间房吗?”
烛火点亮了房间,薄乐音看清了沈煜的容颜,一点也看不出农家糙汉的形象,反倒像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他容貌清俊,笑容亲和,正对着万青筠笑。
“不用了,我弟弟怕鬼,要和我睡一间。”万青筠打趣道。
“哈哈,万兄你真是体贴。”
薄乐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万青筠和沈煜认识在多久呢?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却已经熟稔到可以谈笑打趣的地步了。他知道万青筠向来有这样亲和的能力,毕竟在最开始的时候,万青筠爬上树陪他,念书给他听,他喜欢上万青筠只花了一句话、一眼的时间。
在沈煜离开后,万青筠很快察觉到了薄乐音异常的沉默,问他:“怎么了?”
薄乐音含糊地说:“困了。”
简单梳洗了一下后,薄乐音忍着这股莫名其妙的闷气,在床上滚来滚去,最终仍是滚入了万青筠怀里,用力吸了几口熟悉的气息,心里的不虞渐渐消失了,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身边却并没有万青筠的身影,反倒是熟悉的声音,透过轻轻掩着的门板传来。
“……嚯,万兄,这么厉害!”沈煜说,“这弹弓我试过了,准头差得很,你是怎么一发打中的?”
万青筠道:“这个么,就要看手法了。”
“我还做过一柄长弓,挂在地里稻草人的脖子上做个装饰,改明儿我们去山里试试准头?”
薄乐音坐起身来,静静地听着动静。万青筠的所有时间,都是属于他的,任他召唤,万青筠就会为他而来。怎可与别人做约定,去陪别人?
他听见万青筠的声音响起,带着松快的笑意:“行啊。”
薄乐音的心沉沉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