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宫,浑身脱力的薄乐音躺在床上,太医用了药物进行催吐,让皇帝尽数吐出酒液后。
又在皇帝身上的几个大穴扎了银针,半个时辰过去,痛楚终于减轻。
太监来帮皇帝换掉汗湿的里衣,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薄乐音累极倦极,却不睡觉,只闭目养神,等待着些什么。
许久,一道轻响自窗棂传来。
浑身裹在黑衣中的暗卫跪在床边道:“回主子,万将军送沈玉回了红箫巷。”
单膝跪地的暗卫从怀里拿出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呈上。
一只手抬起,拿过透色的宣纸。薄乐音一目十行地看完万青筠与沈玉的谈话内容,脸色逐渐阴沉,更是苍白了几分。他把纸捏作一团,在蜡烛上点了,任由飞灰被风吹跑。
暗卫无声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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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箫巷。
自入京后,沈玉就被万青筠安排住在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京都这样繁华的地带。人生的前十七年,他都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生活、长大。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可是他现在在京都,皇帝脚下,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一开始,他非常害怕。可住了几天后,他渐渐地安心下来。每天清晨会有人送来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他自己生火做饭。万大哥会命仆人给他传来口信,告诉他不要害怕,想出门逛逛也可以,只要在人流多的地方,别走远即可。
他从只敢在门前散步,到敢走到热闹的人流之中。
终于在今天下午,他独自去集市买蔬菜,却听见卖菜摊上的老伯在压低声音谈论八卦,隐隐听见“皇上、万将军”的字眼,沈玉一问,可了不得。
老伯四处看了看,凑近了说:“有流言说,万将军……就是那个刚刚带着军功入京了的万将军,要被皇帝鸟尽弓藏啦!已经在宫里跪了好几个时辰啦!”
沈玉懵懵的,问他鸟尽弓藏是什么意思。
老伯说,就是掉脑袋的意思!
沈玉唬了一大跳,连买的菜叶顾不上拿,匆匆忙忙地往朱红的宫墙去。可还没走近,他就被禁军拦住,只好回红箫巷等待。
他托人去万府送信,却不知道信送到没有,在红箫巷焦急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再也坐不住了,打听了万将军府的方位,独身前去。
他被侍卫拦在门外,不管不顾地往里冲,他说,他是万将军的内人,心忧万将军的安危。侍卫便不敢再拦,放他进门。
于是,撞见了皇帝,有了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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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被万青筠带回红箫巷,沈玉一直在出神。
万青筠道:“早点休息吧,今天受惊了。”
他语气虽然冷淡,但还算温和。对于这个内心干净纯白的无辜少年,他态度温和。
沈玉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万大哥。”他说,“皇上喜欢您,对不对?”
万青筠轻轻挣脱他的手,拿回衣袖,余光瞥见正在院中扫洒的仆妇,对方的动作很自然,可万青筠武艺高强,自然发现了对方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已经太长。
他并不在意,甚至说话的声音有意比平日高了一点:“皇上的心思,怎容他人揣测。”
沈玉惴惴不安地看着他:“那……你呢?万大哥,你喜欢皇上吗?你还会不会……与我成亲?”
“我们会成亲的。”万青筠的话语里多了一丝温柔笃定的意味,“放心吧。”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沈玉满心都是信任与感激,结结巴巴:“万大哥,我相信你!我等你与我成亲,我会好好孝敬你的父母,替你操持好家里。”
“嗯。”
沈玉:“对了万大哥,皇上没事吧?他似乎身体不好。”
“有御医和太监照顾皇上,无需我们草民多费心。”万青筠道,“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余光之中,那位扫洒的仆妇已经不见了,万青筠收起了声音里的温柔,恢复了淡淡的语调:“我走了。好好休息。”
沈玉下意识想去拉他的衣袖,却只摸到对方的衣袖口,凉凉的,从手心滑走了。
-
酒液吐尽了,薄乐音心里的气却难消,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他在心里冷笑,草民?!普天之下,哪个草民敢对他横眉冷对,对他恶语相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送他回宫之后,死活不肯留下。只把他往床上一塞,像摆脱麻烦、完成任务一般,就溜走了,压根也不关心他。结果倒是亲自去送沈玉回家,还出言安抚。
真厉害。
沈煜,沈玉……
若那个少年沈玉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替身,是因为万青筠在怀念某个死去的人,会崩溃吗?
薄乐音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他几乎幸灾乐祸地想着,又深深吸了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万青筠认不清自己的心,他当然会帮他。
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那些幽微、百转的情绪,他是皇帝,他心里有着图景。他站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看得更远。
可是……沈煜。
黑暗中,薄乐音落寞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睡着了,他梦到了那一桩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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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登基那年,刚刚及冠。
快刀斩乱麻地肃清了反叛力量,他每日都花很多时间处理朝堂上的事情,与那些年过半百的固执老臣周旋,非常忙碌,非常累,非常心烦。
在操劳之下,他染了疾,心情也差,却还要强打精神接见朝臣,处理事务。
那日他有些发热,喝了药后,在御书房和一位老臣谈事,正晕晕沉沉的,话音都拖出一股子惫懒意味。
这时贴身大太监元棋从外面来,在他耳边道:“皇上,万公子回来了。”
薄乐音皱眉道:“朕说过,他可以随时进入任何地方,不必通传,怎么又不听?”
抱怨这么一句,他对元棋说:“快让他进来。”
当他还是六皇子的时候,在他的耳提面命下,万青筠从来都是随意、随时出入他谈事的场所,来陪他。万青筠一开始有点拘谨,后来也习惯了。有时到了该喝药的时辰,见他还在议事厅,会二话不说地来扛着他就走,带他去喝药。
但自从他登基后……
万青筠被元棋领着进来了,对他露出个笑容。
薄乐音眨眨眼,顿时觉得心情好起来。他看到万青筠手里拿着的荷叶包起来的物事,心情更好了。适才他心情不好,说想吃梨花酥,万青筠出宫给他买了。他闻到了空气中甜甜的香味。
万青筠每走近一步,薄乐音眼里的笑意就越浓。就连被难缠的老大臣纠缠了掰扯了一上午,那烦闷也消散了。
喝了药身子懒怠,薄乐音眼睛亮亮的,冲万青筠伸出手。
万青筠有点为难,犹豫看了眼桌子对面的老臣,又看了看四周无数的宫女、太监和侍卫。用眼神和他交流:这不好吧,皇上?
薄乐音不高兴了,浓密的黑色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垂着。
万青筠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他起来,一手搂在后腰,一手搂在腿弯,像抱过无数次那样,把人腾空抱起。
与此同时薄乐音道:“刘大人请回吧,此事明日朝会之上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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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人震惊地瞪大了死鱼眼,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臣子在皇帝与其他人谈事的时候,将皇帝抱走了?而且皇帝还很自然自在地靠在对方肩上?
对,没错,他是听说过传言,说皇帝与万家公子是青梅竹马,非常亲近。皇上待万公子,就像待怀里的珍珠一般,恨不得连皇位都要与之分享。
可是……
这当面把人抱走,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亲近至此,这……成何体统啊?
薄乐音和万青筠自然听不见他的想法。
此时万青筠把薄乐音抱到内殿的休息室,薄乐音喝了药,内燥外发,脸上泛着微红。他身上没力气,万青筠要放他下来,他不同意,黏黏糊糊地靠在万青筠肩头,抓着对方的衣服不松手。
万青筠无奈道:“皇上,梨花酥要凉了。”
薄乐音不高兴:“你怎么又喊我皇上?”
“……”万青筠只好道,“音音。”
薄乐音让元棋把梨花酥拿出来,放在青瓷小碟里,尝了一块。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入口即化,香甜极了。
“好吃吗?”
“你买给我的,当然好吃。”
万青筠笑道:“哦。”
薄乐音道:“我把平西路的宅子赐给你,好不好?那个宅子很好,当年修建时很是费心,里面的古董物件儿也很有格调。”
“不太妥吧。”万青筠吃掉薄乐音递到他嘴边的梨花酥,替他擦了擦手指间的酥粉,“那是昭亲王的宅子,于礼不合。”
“我是皇帝,我爱赏谁就赏谁。那宅子被老二住过,真是暴殄天物,现在他滚回封地了,宅子自然要重新赏赐给有功之臣。”
万青筠无奈地看着他:“臣并没有什么功劳。”
薄乐音皱眉:“你是我的伴读,陪我长大,这是天大的功劳。就这么说定了,改明儿我让工部去换个匾额,把里面不合规制的地方改一改,你安安心心住。”
万青筠并不言语。
薄乐音又道:“对了,你在太学武选司的职事,我让吏部给你勾掉了,以后都不用去了。”
万青筠皱了皱眉:“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有学生不满意我?”
“嘁,他们也配?”薄乐音摆了摆手,“天下多得是武艺师父,你不必做这样的苦差事!你陪我都来不及呢,哪有空去传授那些兔崽子武艺?”他撒娇一样地又说,“昨天下午我想出宫逛逛,下人通传,说你去在武选司,正在教习课业。我便没有打扰你。但以后就不必去了。”
万青筠放下梨花酥,好声好气地说:“你想让我陪你出去,提前差人来传唤我即可,我自会做好准备。可是不必把我的差事剥了吧?我挺喜欢和那些小孩儿们相处……”
“可我随时都有可能会想见你,你身上兼着差事,总归是不太方便。你又不缺钱,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薄乐音捂着耳朵晃脑袋,“别说了,我不听,你得陪我。头疼,听不见。”
“……”
万青筠轻轻叹了口气,他问:“那你今天还想出宫逛逛吗?”
薄乐音顿时高兴起来,倏地坐直,动作太大牵扯出一阵咳嗽,咳得双颊发红。
万青筠帮他拍了拍后背,掌心贴在他后心,暖暖的真气渡入心肺,润泽着,温养着,把全身烘得暖暖和和。
“元棋,备车。”薄乐音吩咐太监,又拉住万青筠的手:“这段时间天天见人,心烦得很。我们去山野乡村里逛逛,看看景儿。”
“行。”
往后多年,薄乐音都在后悔,当初那个下午,若是没有出去,该多好。
那就不会碰见沈煜,他与万青筠之间,便还是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