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乐音又微笑地对万父万母说:“二老今儿累了,早点休息吧。”
二老只好行礼告退。
方才亲切温和地说着年少往事,其乐融融,皇帝还用晚辈撒娇的语气向二老讨压岁钱。可是现在,神情一敛,雷霆君威,无人敢不从。
这就是皇帝,可以言笑晏晏,亦可以断人头颅。
可亲近,可疏远,只在一念之间。
虽然皇帝在笑,虽然皇帝没穿龙袍,只穿着微服私访的便服,虽然身边没有宣旨的太监。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不遵,就准备掉脑袋。
全天下或许只有万青筠不怕掉脑袋,他甚至巴不得皇帝砍了他的脑袋,了结这一场孽缘。可他能够不在乎自己的脑袋,不能不在乎沈玉的脑袋。
于是,万青筠带着沈玉来坐下,他坐在皇帝与沈玉之间,有意隔绝皇帝的视线,依然是护至身后的姿势。
薄乐音唇边的笑意更浓,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过来。”
沈玉哆嗦了一下,求救地看着万青筠。
“看他做什么?”薄乐音道,“你得有主见。”
沈玉知道,他不能连累万大哥,于是颤抖地起身坐了过去。
薄乐音道:“这就对了。我又不吃人,你怕我做什么。”
沈玉一怔,他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被那清泠泠的柔润嗓音听得愣了一下,沈玉抬起头,看向面前言笑晏晏的公子,被那惊人的美艳惊得滞住。
“来,我问你,你今年几岁了?”薄乐音微笑地说。
这些问题,他早在暗卫的报告里读到过,他知道这个人的一切,姓氏,年纪,籍贯,经历,一切,他早已知道。
此时问这些问题,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捉弄,他想看万青筠的反应,他要像老虎捉弄猎物一样,欣赏对方的焦急、在乎和恐惧。
沈玉小声道:“十、十七了。”
“这样吧,我不白白问你问题。”薄乐音拎起桌面的白玉酒壶,向青瓷小酒杯里倒满,“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喝一杯酒,如何?”
沈玉瞪着惊讶的眼睛看他,似乎不明白皇帝怎能做这等市井莽夫间赌酒的事情。这丝惊讶,却也拉近了与皇帝的距离,他觉得皇帝并没有那么可怕,也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
“不、不用喝酒……”沈玉道,“您想问什么请尽管问,草、草民知无不答。”
薄乐音笑道:“那可不行。那样的话,你的万大哥要怪我欺侮你了。”
他转头看向万青筠,飞过去一道眼波:“对吗?万大哥。”
万青筠眉心紧皱。
薄乐音不再看他,转头对沈玉道:“来,下一个问题。你和你万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他喝光了青瓷酒杯里的酒,娴熟地将杯口倒转朝下,并无一滴酒液滴下。
沈玉红了脸,嗫嚅了许久,却一字未发。
薄乐音也不恼,反倒是笑吟吟地又添了杯酒:“朕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较珍贵,价值两杯酒。”
他端起酒杯,却抬不动,手腕被两根手指压下,动弹不得。
万青筠沉沉地看着他:“天色不早,臣恳请送皇上回宫歇息。”
薄乐音非常好说话:“行,那我带着沈玉一起回去,和我谈谈心。”
万青筠断然拒绝:“不可。”
“不可?你是怕我对他不利?”
万青筠并不言语。
薄乐音眼里闪过一丝不知是失望还是自嘲的情绪,轻轻拂开他的手,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二杯酒,依然将杯口倒转朝下:“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玉哪里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皇帝,惊讶过后,一开始的畏惧消退不少,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皇上,是在羊寺林,我被一头野猪追赶……”
薄乐音一手支着下巴,认真听着,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上腹,脸色比屋外的雪还要白。
昨日的咳血之症还未痊愈,他又素有胃疾,此时凉酒一下肚,五脏六腑便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了起来。当然,或许是内心的郁郁又加重了疼痛,此时他疼得比平日还要更重些。
可他惯会忍痛,脸上竟丝毫看不出端倪,只是微笑着问沈玉问题。
“他带你下树?怎么带的?抱你?”
沈玉道:“万大哥不喜欢肢体接触,他找来了登云梯。”
薄乐音发出一声拉长的“喔——”,转头看向万青筠:“万大哥不喜欢肢体接触吗?朕怎么不知道?”
他胃疼得厉害,喝下去的酒液宛如穿肠毒药,在体内疯狂作祟。明明尾音发飘,却还要飞过去一道波光潋滟的眼风,几分戏谑,几分调笑。
“行,下一个问题。”薄乐音去拎桌上的酒壶,却感觉身体很重、手很重,抬不起手,好不容易抬起来了,指尖的颤抖却又将酒壶碰倒,冰凉的酒液洒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衣服下摆。
薄乐音道:“去拿一壶新的酒来。”
万青筠自是不去的,只道:“皇上醉了,臣恭送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道:“你要送我走?”
万青筠道:“是。”
“那么,你是关心我,想让我回去休息,还是……”薄乐音歪了歪头,“还是……担心我喝醉了后,会乱下旨意,比如……砍了这小家伙的头?”
万青筠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薄乐音展颜笑了,被宽袖挡住的指尖又往胃里按进去几分,疼痛让眼前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对屋外喊道:“元棋,去拿酒来。”
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咽下喉口的血腥气。
屋外传来太监的嗻声。
万青筠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道:“前者。”
薄乐音笑吟吟的:“前者是什么意思?我醉了,听不懂。”
万青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极不愿意说出接下来的话:“臣忧心皇上圣体,皇上酒醉,臣恳请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道:“行啊,那你抱我。”
万青筠皱眉:“成何体统?皇上身份尊贵,怎可在外面与人拉扯。”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晾在一边的沈玉惶恐地不敢听,只站起身垂头躬立在侧。
薄乐音轻轻地叹了口气,弯了弯腰,颤抖的白皙指尖用力摁进胃里:“我站不起来,难受得紧。”
他眼睫低垂,无端透出几分脆弱。可万青筠知道,这不过是皇帝营造出的假象。两人相识多年,他太清楚皇帝的手段。示弱,然后收服。皇帝惯用的招数罢了。
或许有人会上当,把伏爪的猛虎看作家猫。可万青筠不会,永远不会,他深知,假意打盹的猛虎会在合适的时机暴起,杀死敌人,一招毙命。
万青筠道:“臣扶皇上去马车。”
“既如此,你退下吧。朕与沈玉还未尽兴。”薄乐音嘴唇苍白,竟又伸手去拿酒杯,让屋外的元棋把新的酒壶端来。他笑吟吟地招呼沈玉坐,“来,下一个问题。”
元棋不敢违逆皇帝的命令,拿着酒壶一步三挪——张太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皇上的身子弱,万不可沾酒这样的寒凉之物!夜里回宫,指不定要难受成什么样子。
他求救地看向万青筠。
万青筠只当看不见。
元棋只好把酒壶递到皇帝手里,他可太熟悉皇帝此时的表情了——表面笑吟吟心情很好,很好说话的模样,可眼里一丝笑意也无,冰冷至极,下一秒就能下令砍人。
薄乐音已难受得有些坐不住,脸色比屋外的雪还要苍白,只有唇上咬破后渗出的嫣红格外明显。拎着酒壶的指尖在发颤,往酒杯里倒满酒。
“下一个问题……”他微笑着说,“你的万大哥,会不会让我喝这杯酒?”
沈玉已察觉到了薄乐音和万青筠之间奇怪又紧绷的关系,他求助地看向万青筠。
薄乐音悠悠地开口阻止:“看他做什么,我要你说。”
他一只手把玩着青瓷酒杯,被宽袖拢住的另一只手,却已狠狠地摁进胃腹,将那片本就单薄的腰腹按成薄薄一片,指尖在剧烈发颤。
“我、我不知道……”沈玉忐忑地说。
薄乐音轻叹:“那我帮你试试他。”
说完,他端起酒杯,却因手指发颤,酒洒了大半,酒杯边缘碰到唇瓣——
“够了。”
一道沉沉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手腕被一根手指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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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青筠拿走他手里的酒杯:“臣送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支着下巴,眼里露出一抹狐狸似的狡黠笑意,即使他已看不太清,全身冷沉,他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全套。”
无头无脑的两个字,万青筠却并不疑惑。
他平淡说道:“臣忧心皇上龙体,恳请护送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艰难地通过口型辨别了对方说的话。然后他笑眯眯地一伸手。
万青筠道了声冒犯,一手揽在他后腰,一手搂在腿弯,把人横抱起来。
沈玉落寞地留在原地,等人消失了,他才敢抬头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皇上……真是一位漂亮到极致的公子哥儿,皇上喜欢万大哥,万大哥会喜欢皇上吗?万大哥还会不会与他成婚?
-
直到上了马车,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薄乐音才终于露出了几分虚弱。
他靠在万青筠肩头,难受地抓紧对方的衣服,低声道:“疼……好难受。万哥哥,你哄哄我。”
万青筠想把皇帝放下,可皇帝死死地抓着他不松手,他只好淡淡说道:“皇上自当保重圣体,不宜饮酒。”
“谁让你……不哄我?不关心我?”薄乐音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眉心紧蹙,说道,“你明知道,你关心我一句,我就不喝了。”
万青筠沉默不语。他并不想与皇帝有除了朝堂公务之外的任何闲聊。
薄乐音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全身发着抖,却还淡淡地笑了一下,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一定在想,我这一招真是炉火纯青,装柔弱,引你……上钩,对你不利,对吗?”
万青筠闭唇不语。对付一个最擅长用言语蛊惑人心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
薄乐音耳边一阵嗡嗡嗡的鸣叫,声音忽远忽近,他连张口都无比困难,却还打叠起力气,自虐似的继续说道:“你在……担心我会对他不利?”
沉默。
“呵……朕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会把一介区区看在眼里?”
万青筠终于开口了,他一字一句:“那沈煜呢?”
沈玉,沈煜,明明是相同的发音,可薄乐音听懂了他的问话。
薄乐音闭目休息了几息,提起力气,冷笑:“他觊觎朕的人,该杀。”
“可是陛下,人是属于自己的,不是属于您的。至少,臣不是。”万青筠道。
薄乐音一听他这话就来气,冷冷地说:“得了吧,别再天天给沈煜哭坟了!就像你真的多在乎他一样。你天天把他挂在嘴边,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立一个恨我的理由吗?”
万青筠胸口剧烈起伏,被他气得不轻。他心里懊恼,果然不该和皇帝多说,皇帝只会蛮横不讲理地把所有人带入他的逻辑。深呼吸几次后,他恢复了平静,不再说话。
“没了这个恨我的理由拦着你,你恐怕早就爱我爱得无法自拔了!你不过是在压抑对我的感情。”薄乐音的声音像淬寒的利剑,因疼痛而显得不耐烦,“普天之下,敢在朕面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万青筠气得抓破了马车里的坐垫。他不懂当年那个读圣贤书长大的灵秀六皇子,为何能说出这样粗鄙不堪的村话,也不想知道。他冷冷地一闭目,打定主意不听皇帝说话。
薄乐音道:“朕念旧情,愿意容忍你的无知,可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最好早点给朕醒过来。不要再为了那些毫不重要的人和朕闹。一个沈煜而已,朕杀便杀了,用得着征求你的意见?”
万青筠淡漠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薄乐音却又突然笑了起来,拉过他的手,穿过厚厚的披风,覆在胃部揉了揉,声音也和缓下来:“我不舒服,难受得紧,说错话,你别介意。”
他往万青筠怀里窝了窝,疲倦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淡淡倦意:“可有一句话没说错,你爱我。”
“你明知道,从我喝第一杯酒开始,元棋就出去一趟宣了太医。太医从头到尾都在另一辆马车里等候。可你还是答应了抱我走。”
“你连让我多疼一下都舍不得,又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