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晨,万青筠终于感觉药效褪去,被软化的筋骨又恢复了该有的韧度。他尝试运行真气,经脉无阻。
薄乐音还在睡着,非常香甜,脸色红润,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面朝万青筠的方向侧躺着,像抱住一个长条形抱枕一般,抱住他的一条胳膊。
万青筠冷着脸,动作很轻地抽出手臂,没有惊醒皇帝。
薄乐音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他梦到了和万青筠小时候的相处。
两人成为朋友后,他在皇家书院有了朋友,性格也开朗了些,不再整日用鼻子看人。
除了他与万青筠外,书院里又有另外几个小孩儿常与他们一起玩。薄乐音并不喜欢这群跟屁虫,可夫子为皇子们讲为君之道,要广结善缘。
于是薄乐音勉强接纳了那几个小孩儿。小圈子的核心,仍是只有他和万青筠。
可仍不妨碍他时常感到心情不爽。
万青筠性格和善,总是笑眯眯的,又是习武世家出身,会武功。许多小孩儿缠着他与他玩。
薄乐音不乐意。
可他总不能甩脸子,他是皇子,他得有气度。
但是他没办法装作很开心。
于是在一个日头融融的午后,薄乐音爬上了大树,躺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看着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中筛入,温暖的光斑落在脸上。
他知道万青筠此时在做什么,在学堂西边的耳房里,与那个兵部尚书家的小孩儿掰手腕,四周有许多小崽子在围观。
而此时,明明是两人该午间小憩的时辰。薄乐音身体不好,气血不足,气虚,中午需要午睡休息,下午才能有精神。
换做过去,两人会在学堂的宿舍里睡午觉,万青筠会躺在他旁边,绞尽脑汁地想故事出来哄他睡觉。其实薄乐音并不是想听那些故事,他只是很想看万青筠在意他的那份心意。
可是今天……
哼。
扯过宽袍袖子搭在脸上,没过多久,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声音从树下传来:“殿下,睡着了?”
薄乐音不想理他,便不说话。却又竖起耳朵听着树下的动静。
万青筠是习武世家出身,从小皇子胸口的起伏,看出他并未睡着,便笑道:“我可以上去吗?”
往日两人也常常上树说话,亲密无间,何须询问。如今有此一问,可见果然是生分了。
薄乐音心中郁郁,喉口瘙痒,忍不住咳出声来,却仍是不说话。
“乐乐。”
“音音。”
树下的万青筠用带笑的声音不停喊他:“你心情不好吗?”
喊得薄乐音心烦!
他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来找我。”
身边的树干一重,树下的万青筠已经轻松地来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
“抱歉啊,音音。”万青筠说,“今儿耽误了一会子。还有半个时辰,夫子就要讲授下午的课业,我们回宿舍休息一会儿?”
薄乐音闷闷:“你也知道晚了。去和其他人玩劳什子的扳手腕。”
万青筠笑道:“这也值得你生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翠玉雕制的猫熊笔山,猫熊抱着竹子在吃,圆滚憨萌,十分可爱。
“你不是喜欢兵部尚书家孩子的这个笔山么?上课时看好多次了。我去帮你赢了回来,怎么样?”
薄乐音眨了眨眼,心里的闷气一下子就消散了,接过来细细把玩,爱不释手。
“你中午没正经吃饭吧?”万青筠笑着又道,“我让小厮买了桂花糕,在学堂等我们,吃完还能小憩一会儿。”
薄乐音心里软得像是街上卖的棉花糖,一戳能凹下去个回弹不了的窝,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只要你发誓,我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往后我便不再管你和他们玩的事情。”
万青筠却摇摇头:“我也并不喜欢和他们玩,不过面子功夫要做足,家父教导我待人接物要温和圆融,所以我尝试和他们相处。但既然音音你不喜欢我和他们玩,我自然是不去的。”
两人回到学堂,小厮果然已买来了桂花糕在等着他俩。薄乐音气得没吃午饭,此时正饿着,狼吞虎咽地吃了桂花糕,万青筠递来热茶,让他慢些吃。
吃饱喝足,瞌睡虫爬了出来,薄乐音打了个呵欠,躺在学堂的宿舍床上,抱着万青筠的手臂睡了过去。迷糊中,能感觉到万青筠给他盖被子,把垂落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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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乐音醒来时,梦里的残韵久久不散。
他脸上带着微笑,让太监更衣。
梳洗完,挽上发,换上便服,薄乐音来到正殿,便见万青筠在那里。他心情更好了。昨晚有了身体的亲近,现在万青筠一早在外等他,像极了少时一同去上学堂的模样。
薄乐音迎上去,正要说话,然而万青筠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心情骤变。
“陛下万安。”万青筠正式一礼,长揖到地,“昨日在朝堂上,臣恳请皇上赐婚,不知皇上可有圣裁。”
薄乐音气死了:“你非要一大早和我过不去?”
正是因为知道万青筠对他好,是能有多好,恨不能掏心挖肺,全身心的体贴他,照顾他的每一丝情绪。所以两厢对比,便能知道,如今的不好,是有多不好。
往日好到,他一皱眉,万青筠都能立刻猜到原因,千般耐心地来哄劝。
可是如今,万青筠明知道他的病还没好,却依然要来气他。
万青筠道:“臣年纪不小,想成家立业。”
薄乐音冷笑:“你那个姘头知道我们发生过关系吗?哦,还有,我很想知道,你那玩意儿从没用过,知道怎么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纵然万青筠面对皇帝时总是十分冷静,宛如没有情感的冰雪人,可此时还是愤怒得不行,“请皇上慎言!”
薄乐音烦躁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不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还不满足吗,还在闹什么脾气?到底哪里不对劲?别和我作腾了。沈煜死多少年了,你怎么可能挂念他到现在,你在装什么,他哪有我重要?你快别和我闹了,和我和好。”
万青筠定定地看着他,知皇帝是压根没把自己的请求当回事,听他提到已经死去的沈煜,更是懒得再理论,当即拱手道:“既如此,臣告退了。”
太监和侍卫自然不敢拦他,薄乐音站在原地,便见那道衣袂飘飘的雪白身影,从宫墙内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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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的大朝会是三天一次,昨儿刚开了,今天便是空闲。
薄乐音随便用了些早膳,前往御书房,宰相杨徇之已经在殿外弯腰行礼相迎。
“给杨相看茶。”
薄乐音坐到御座前,一夜之间,杨徇之已经对昨晚议定的事情拿出了章程。
以吏部尚书为总领,开始对户部近五年来的账册进行大清查。内宫上百名太监,拨珠声彻夜未停,一一核算,清理。
杨徇之带来了已清查出的一部分账册。
薄乐音看了看,便合上:“此事劳你多费心。”
杨徇之捋着须,忙道不敢不敢。却很能知道皇帝为什么心神不宁。想到宫里传来的线报,皇上昨夜又将万将军带回寝宫厮混,直到今天早晨才放出。杨徇之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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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堪堪停了大半天的雪,又开始飘飞起来。
薄乐音觉得宫里待得索然无味,徒增寂寞,心里像有蚂蚁抓爬一般痒痒,他命太监备轿,他要去万青筠的府上。
万青筠在外征战三年,甚少回家,一年到头连书信都少寄,薄乐音便替他照顾父母。
逢年过节赏赐新鲜吃食、锦缎、玉如意,平日里御厨做的什么好吃了,也会遣人给“准岳丈、准岳母”送一份去。除此之外,又加封了诰命和爵位,万府在京里算是风头无两。
来到万府门口,万青筠早已站在门口,带着万父万母来接驾。
薄乐音怕寒,裹着厚厚的狐裘,拢着紫金铜手炉,被太监扶着下了轿。
万青筠阻止不了皇帝来他家,也不想令二老为难,因此面色虽淡淡的,却仍维持着周道礼仪。
薄乐音笑得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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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弯弯:“起来,快起来,二老不用和朕客气。”
万父万母连忙谢恩:“皇上圣驾躬临,臣府蓬荜生辉。”
进入里间,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一桌吃食。八热八冷,菜色清淡,却做得极为精致可爱。薄乐音看了看,桌上都是他喜欢的菜色,调味的佐料和酱汁,也全按照他的忌口调整。
他的忌口、喜好,自然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万青筠最为清楚。就算万青筠只是出于臣子的礼节,顺口告诉了厨房他的忌口,这也足够薄乐音开心了。至少证明对方还是记得的,一起度过的岁月不是假的,说起忌口时,万青筠是想着他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薄乐音面上已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
今天是小年,又逢瑞雪,是大吉的征兆。
屋里热烘烘的,薄乐音心情很好。他看着桌上用心精致的菜肴,即使他病还没好,没什么胃口,想来也吃不了几口,可依然心情明媚。
“坐吧,今儿是小年,大家不用这样拘礼。”
薄乐音和万青筠是从小的朋友,小时候就爱往万府跑,继位后他对万家多有照顾,万父万母待他,并没有那些生分。
见皇帝发令,二老便笑着坐了。
薄乐音笑着说了一些年少的趣事,万父万母笑着应和,说起一桩小时候薄乐音和万青筠闯的祸,各自笑开,气氛其乐融融。
万青筠坐在皇帝下首,面对父母,他并没有在宫里时的冷硬,非常谦恭、温和。
即使这温和不是对自己的,薄乐音也心情舒畅,总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看他,眼里跳跃着烛火的微光。
万青筠长得很好,年少时是温润如玉的白团子,五官英俊,骨相出众。长大后,又在边关历练了三年,被朔风削薄了面相,显得更为英俊挺拔。可他的气质是冰冷的,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宣告着生人勿近。
察觉到了来自身边频频的打量,万青筠并不看他。
薄乐音有点困了,他盘算着,留下来歇一晚,和万青筠一起住小时候的房间。有二老在,万青筠并不会忤逆他的意思。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阵窸窣的嘈杂人声:“让我进去,我担心将军——”
薄乐音皱眉,心想着要将着不知礼仪之人拖下去打板子。
却见万青筠神情一变,倏地站起,匆匆向门口走去。
薄乐音微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神情一冷。
外面那人已甩脱下人,跑了进来,脚步声嘈杂,声音越来越近:“万大哥!我听人说你被那坏皇帝罚跪——”
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跑了进来,差点扑在万青筠怀里,被万青筠按着肩膀稳住,那少年惊喜地说:“万大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真的急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这才发现席间有人,慌乱间脸红地不住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万青筠道:“不碍事,你去偏房等我,等结束我送——”
“等什么?”薄乐音笑吟吟地打断了他们,“万哥哥,不介绍一下吗?”
万青筠下意识把沈玉藏在身后,不让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本能的、保护性的动作,就像在保护弱者,远离危险。
而在很多年前,被万青筠本能护在身后保护的,是薄乐音。
万青筠道:“他不懂事,乱跑,冲撞了皇上用膳的雅兴。臣会责罚他的。请皇上不要介意。”
他并未介绍,因为无需介绍。
与已故沈煜有六分相像的面容,已经昭示着眼前的少年是谁。是万青筠在朝堂上请求皇帝赐婚的对象,是万青筠屡屡为之顶撞皇帝的“替身”,是两人之间迈不过去的坎儿。
二老担忧地看着万青筠,沈玉的目光怯怯,显然从万青筠的“皇帝”二字,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而他刚才骂了什么?坏皇帝——他会掉脑袋吗?沈玉簌簌发着抖,下意识往万青筠肩膀上靠。
薄乐音松开齿尖,尝到一丝腥甜,苍白如纸的皮肤上,蓦然多了唇间一点嫣红。他轻轻舔掉下唇的血,微笑说道:“送走做什么?来,坐下,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