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祥站。
太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佘羽险些忘了这个重要信息。
收敛心绪,她倚住投币箱,在晃荡的车厢里勉强站稳,才顾上打量车子内部。
车身持续轻微晃动带来悬空般的失重感,周身空气阴冷凝滞,空荡荡的车厢把细微动静无限放大。
风声挤进车窗,吊环摇动,哗啦叮铃,伴随公交车引擎声响。
空无一人。
连驾驶座上都没有人。
闹鬼了这是?
佘羽:“……”
莫非是在无意间违反了什么隐藏规则,被打包送进了处罚空间?
飞速复盘自己做过的一切,她并不觉得自己被规则抓住了把柄。
“你很喜欢和人打赌吗?”广播里的机械女声忽然响起,没有情绪的语调,像在播报什么通知。
佘羽闻声淡淡一瞥,低下脑袋,得出两个结论。
这里好像不是处罚空间,对方看起来像是来报仇的。
没有得到回应的广播:“喂,纯情蟑螂火辣辣,我问你,你很喜欢和人打赌吗?”
语气添了几分急躁,喇叭传出细碎电流杂音,带着被无视后的不悦。
佘羽依旧没有回答,在广播的视角里,只能看见她垂着的脑袋。
广播怒了:“喂!我问你话呢!你很喜欢和人打赌吗?”
车载电路微微震颤,车顶灯光短促闪烁,裹挟的威压小幅搅动车厢。
佘羽这才悠悠抬起头:“你是人吗?”
广播一噎,乱颤的车厢随之一停:“额……不是。”
佘羽语气柔和:“那我喜欢和人打赌关你什么事?”
广播:“你!你!”电子音反复卡顿,无形的怒意缠绕整车线路,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佘羽:“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开门见山吧,你想干什么?”
广播被气得差点线路自绕,舒了口气,说:“我和你打个赌吧。你赢了的话,我满足你一个要求。你输了的话,我要你向我自愿献出所有鲜血。”
“不行。”佘羽道。
对方不是来报仇,而是要和她打赌?
往常都是她主动发起赌约,鲜少有找上门的。
广播机色一变。
本想着这人爱打赌,循着她的意愿落下契约吸食了她的血,能少些麻烦,也不算它欺负人。
好她个纯情蟑螂火辣辣,竟敢拒绝它的好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别怪它心狠手辣了!
压抑的戾气顺着车体蔓延,整辆公交车开始不受控地剧烈颠簸,座椅磕碰作响,吊环砸在杆上,噼里啪啦响。
在毫无预兆震颤起来的公交车里,佘羽屹立不倒,缓缓竖起三根指头:“打赌可以,但如果我赢了的话,你满足我三个要求。”
尽管她还有疑惑——赌注为什么是她的血呢?
现在来不及纠结多想,先坑了对方再说。
广播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自己会赢,及时收住差点掀翻公交车的力气:“同意。”
笃定佘羽不可能破解座位谜题,三个承诺在它眼里等同于空头许诺,毫无成本。
佘羽摩挲下颌:“话说,你和这里的圣主,哪个话语权更大?”
广播:“当然是圣主了。”
佘羽面露犹豫:“那你答应我的事都能做到吧?”
广播:“我能答应你的所有一切,都要建立在此地的规则之上。”
佘羽思考了会儿:“赌什么?”
广播语气带着隐隐的笑意:“车上一共有数个座位,你需要在三十分钟内,找到属于你的座位坐下。如果坐错或者在规定时间没有找到正确座位,则赌约失败。期间,你可以问我三个与座位无关的问题。”
能让对方问它这三个问题,已经是它所能给予的最大仁慈。
佘羽:“关于这三个问题,你给我的答案必须正确。”
“自然。”
机械音落,车前显示牌亮起了红色数字。
【29:59】
倒计时开始。
佘羽扫视车厢。
二十九个座位,和之前她乘坐过的公交车一样布局。
五个前部座位,六个爱心座位,十八个后部座位。
没有任何提示,怎么才能得知答案呢?
【拐杖,你知道答案吗?】
【告诉主人一个伤心的事实,拐拐并不知道呢。】
佘羽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拐杖上,掀起眸子,快速回忆着自己乘坐公交车的所有细节。
上车,投币,然后还有什么呢?
车里有着固定的座位,每次上车几乎都是满员,独留了一个座位给她。
目光刮过车厢中部的黄色椅子。
爱心座位。
广播播报过什么?
“上车的乘客请往车厢中部走,请主动为老、弱、病、残、孕及怀抱婴儿的乘客让座。”
老、弱、病、残、孕及怀抱婴儿的乘客。
六种乘客。
一共六个爱心座位。
仔细回想,她乘坐公交车时,六个爱心座位上,似乎都是这六种人,也包括了她。
倒计时【25:36】。
相对安静的空气中,佘羽的声音显得突兀:“我算残疾人吗?”
反应过来这是问题,广播答道:“……算。”
佘羽:“我需要坐在爱心座位上?”
广播:“有关座位的问题我拒绝回答。你还有两次提问的机会。”
佘羽:“哦,那应该是了。”
对,她猜的不错。
她的位置的确在六个爱心座位里。
但猜对了又能怎样?
就算她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从六个位置里选出正确那个。
广播暗自压着几分得意,无形的视线牢牢锁死佘羽,深怕错过她吃瘪的精彩一幕。
佘羽忽然往后一靠,在车底席地而坐,往下坐蹲的动作停停颤颤,磕掺得像个关节不好的老年人。
衣摆沾染的血迹大半已经干结,原本绵软的布料凝着血痂,变得僵硬板实,抵在腹前。
她随手扯开衣服,撑着脸,缓缓抛出第二个问题:“公交车上的规则是否凌驾于整个梦境?”
半晌,广播才答:“否。”
它猜不出佘羽提出这个问题的意图。
这个回答超出它预估,它一时摸不透佘羽问话暗藏的算计,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戒备。
平日里,它为圣主监督秩序的运行。
在不久之前,浓重的血腥味引来了它。
佘羽温热腥甜的血液如同诱人的花蜜,让它难以克制本能,那久旱逢甘霖的滔天欲望,彻底支配了它。
它藏身于常人无法窥见的暗处,趁着圣主休养懈怠的空隙私自脱身,早早潜伏在这辆公交车内,静静守候,就等着佘羽登车的瞬间伺机而动。
它知晓它此番行为实在莽撞。
身处圣主的管辖范围,它理应严守规矩听从吩咐。
可闻所未闻的鲜血带来的诱惑远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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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戒带来的忌惮,它决意先猎杀佘羽,即便之后要接受惩处,也毫无悔意。
贪婪渴求的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落在垂着的那个脑袋上,一瞟衣服上逐渐发黑的血迹,欲望差点占据主导,逼着它跳脱规则擅自动作。
强行瞥开眼,它深吸了口气,压抑翻腾的意念。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车厢极其安静。
作为此地唯一的活物,佘羽从兜里翻出一块硬币,抛了接,接了抛,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她这番不急不躁的模样,反倒让自认稳操胜券的广播莫名沉不住气。
“纯情蟑螂火辣辣!请快点做出决定。”
佘羽抬眼淡淡扫过跳动的倒计时。
【12:17】。
“还早呀,我会给你答案的,别着急。”接稳落下的硬币,她宽抚道。
广播不再作声。
拐杖:【主人,你知道正确答案了?】
佘羽抛起硬币的手一顿,下坠的铜制金属滑过指缝啪塔一声落地,顺着车底滚落一圈,陷入了座椅中的缝隙。
倾身去拿硬币,好一番挣扎,食指中指夹出那枚硬币,她虚弱地靠在背后栏杆,额上浮满细汗。
末了才记起回答拐杖:【不知道。】
拐杖慌了:【!】
【那亲亲主人你怎么这么气定神闲呢?】
佘羽言简意赅:【累。】
好累。
累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索最后一个问题。
这是她现下最直观的感觉。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胡乱揉搓过后硬生生塞回体内,心脏孱弱地搏动,每一次呼吸都耗费着巨大力气。
极其害怕疼痛的她,却无可避免地感受着疼痛。
但她得活下来。
只能尽量缩小活动范围降低运动幅度,以期在最后五分钟能够给大脑提供充足的血流量,供她灵光一现,想出一个绝佳的好方法。
但现在看来,这个时机有些渺茫无期。
拐杖:【主人,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佘羽摆手:【以防万一,可怜值我还得攒到最后兑换别的东西,算了。】
拐杖道:【主人,这边可以用五,三……额,十可怜值暂时恢复健全的身体。】
佘羽一扬眉头:【……换。】
这木头竟然还会有这么慷慨的时候?
读出她心声的拐杖:……
拜托,你死我就要沦为别的圣主的奴隶了好吗!
给人类办事还能赚取可怜值,给圣主办事就纯纯免费劳动力了。
孰好孰坏,它还是能分得清的。
可怜值兑换的治愈能力源源不断涌进体内,疼痛被有效驱赶,白了的嘴唇逐渐恢复血色。
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受损的内脏短暂被修复,损耗的体力快速回补。
佘羽慢慢起身,通畅地呼了一口气,抬起眼一看。
倒计时【09:04】。
将思绪拉回到赌约中。
如果六个爱心座位里,真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她该问出什么问题,才能把答案锁定在那正确的唯一里呢?
思索之时,她踱出一步。
此时,公交车忽地一个刹车。
她趔趄一下,急忙扶稳,横在地上的拐杖因为惯性往前一滚,咕噜撞上她的脚尖。
她诧异低头。
不对,她没有拐杖怎么走的路?
慢半拍意识到,因为拐杖的治愈作用,她暂时摆脱了瘸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