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齐东没再跟任何人提起田思娜说的那些话。
他照常下车间,照常盯夜班,照常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和排产表熬到深夜。
只是每次见到周建国,他都会多留一分神。
周建国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给齐东递烟,问三车间的进度,偶尔拍拍他肩膀说“好好干”。
可齐东总觉着,那只拍在肩上的手,轻了。
轻得不像在托付,更像在试探。
周三下午,魏副科长来找齐东,说省城金经理那边正式回话了。
金经理同意代销,但头一批只肯签三百件试水,而且货款要压到第二个月底结清。
齐东算了算,三百件倒不压产能,但回款周期太长,对眼下等着用钱的恒洋来说,意思不大。
“你觉得他这条件怎么样?”
魏副科长问。
齐东说。
“货可以给他,但得加一条。首批三百件结清之后,后续每批提货必须现款。不然这线就成了他占咱们的便宜。”
魏副科长扶了扶眼镜。
“我也是这个意思。可金经理那人,精得跟猴似的,想让他改口,得当面磨。”
齐东说。
“下周我去趟省城。孙主任那边的款子到了,正好一块把钱转回来。”
魏副科长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齐东便去了三车间。
陈保国不在,小宋说陈师傅去仓库领砂轮了。
齐东就在车间里转,把冲压机的冷却油管一根根看过去。
赵大勇凑上来,压低声音。
“齐科长,我今早在门口看见老胡了。”
齐东手上一停。
“他来厂里?”
赵大勇点头。
“骑个破三轮,跟仓库的老刘说了好一会儿。老刘还从库里拉了两箱东西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周厂长准的。”
齐东没说话。
老胡被调去仓库以后,齐东没再跟他照过面。
这人没了运输科实权,又因为上次偷钢的事挨了处分,心里必然记恨。
他忽然回到厂里,还从仓库拉东西,不是小事。
“你盯着点。”
齐东说。
“别声张。”
赵大勇应了。
齐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当天晚上,周建国难得回家吃饭。
林晚棠还没回来,家里冷锅冷灶,齐东从食堂打了几个菜,两人就着馒头凑合吃了一顿。
周建国喝了半杯酒,忽然说。
“小齐,金经理那事,供销科的人说你要自己去省城跑。你如今是技术科长,老往外头跑,车间谁看?”
齐东说。
“车间有陈师傅和老韩,我走两三天不碍事。魏副科长刚接销售,很多门道还生,我去一趟把条件谈死,后面就交给他。”
周建国笑了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倒是会替人铺路。行,去吧。不过去之前,三车间那批孙主任的货,你得确保万无一失。再出一次岔子,不光你,连我脸上都不好看。”
齐东说。
“周哥放心,这批货我天天盯着,不会出岔子。”
周建国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说。
“你嫂子在省城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多住些日子。她身子弱,回省城有她妈照顾着,我也放心。你下回去省城,若得空,替我看看她。”
齐东心里动了动,面上不显。
“我去的地方不多,若顺路,一定去看看嫂子。”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要把齐东的心思从里到外看个透。
齐东没有躲,低头喝汤。
周建国“嗯”了一声,没再继续。
第二天,齐东把去省城的日子定在周五。
他让赵大勇把三车间未来几天的排产都写好,又跟陈保国、老韩分别交代了半夜班的安排。
临行前一天,齐东特意去了一趟邮局,给林晚棠寄了封信,只写了一行字。
“嫂子,我周五到省城,若方便,去看看你。”
信很短。
但齐东在邮局柜台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它投进邮筒。
周五天不亮,齐东就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他包里除了合同和单据,还装了两瓶新做的萝卜干、一包芝麻糖。
那是给林晚棠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可东西已经带了,心也管不住了。
到省城时,天阴得厉害。
齐东先去了孙主任那边,把货款的事办妥。
孙主任留他吃午饭,齐东推了。
他心里有事,坐不住。
出了供销社,他直奔城东许峰的小店。
许峰在店里等着,一见面就递过来一张字条。
“齐哥,这是幼宁姐托我给你的。她知道你今天来,让你有空去厂门口那家饺子馆找她。”
齐东把字条折好,问。
“金经理那边约了几点?”
许峰说。
“下午三点。在他公司楼下的茶社。这次他带了个管仓库的来,估计是想在交货上做文章。你多留个心。”
齐东点头。
他先在许峰店里把合同又改了一遍,把现款提货那条写得更死。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茶社。
金经理果然带了个干瘦男人来。
那男人姓马,说是金经理公司管出入库的。
齐东跟金经理寒暄几句,把新改的合同递过去。
金经理接过去,翻到结款那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齐科长,你这一条,是信不过我金某人了?”
齐东笑了笑。
“不是信不过,是厂里有厂里的规矩。孙主任那边也是现款。金经理要真想长期做,不会差这一个月。”
金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地笑了,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行。你痛快,我也不绕。三百件试水,现款。但下一批,你价格得再让半个点。”
齐东也不松口。
“价格是周厂长定的,我改不了。咱先把头一批做好。货好,自然不愁价格。”
金经理到底点了头。
两人签了字。
齐东从茶社出来时,后背湿了一片。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看看天,已经快黑了。
秦幼宁还在饺子馆等他。
齐东到饺子馆时,秦幼宁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猪肉大葱。
她见齐东进来,眼睛一亮。
“你再不来,我就把两盘都吃了。”
齐东在她对面坐下。
秦幼宁把筷子递过来,又给他倒醋。
齐东确实饿了,低头就吃。
秦幼宁看着他,也不催,只问金经理的事。
齐东把谈判结果说了,秦幼宁听完,点点头。
“你做得对。这人滑头,就得一次把规矩立死。”
齐东“嗯”了一声。
秦幼宁托着下巴看他,忽然说。
“我姐说你给她写信了。她看到信,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齐东,你终于主动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