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差点被饺子噎住。
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口,脸涨得通红。
秦幼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呀,就是嘴硬。”
齐东低头吃饺子,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她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秦幼宁说。
“好多了。就是老失眠。昨晚上还跟我聊到半夜,说想江北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看她是想你了。”
齐东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对上秦幼宁那双清亮的眼。
那里面有调侃,也有认真。
齐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从饺子馆出来,秦幼宁陪齐东走了好一段。
两人并排走在省城的老街上,街灯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秦幼宁忽然说。
“齐东,要是有一天,我姐真跟老周过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齐东脚步一滞。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不会主动做什么。但只要她有事,我不会不管。”
秦幼宁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齐东住的招待所门口,秦幼宁才停下,说。
“明天我带你去看她。她在城南我姥姥家。路我熟。”
齐东点头。
秦幼宁摆摆手,转身走了。
齐东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又重又乱。
他知道,明天见到林晚棠,有些东西就再也绕不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齐东在招待所门口等秦幼宁。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束着,整个人鲜亮得像晨光里刚开的花。
见齐东已经站在台阶下,她笑着小跑过来。
“你倒是积极。我姐要知道你这么早等着,准高兴。”
齐东没接话,只把昨晚买的一兜苹果往她手里递。
“给你姥姥家带的。”
秦幼宁低头看了看,抿着嘴笑。
“还行,不傻。”
两人坐公交车往城南去。
省城的城南不像城中心那般喧闹,街道两旁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齐东靠着车窗,看那些叶子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心里乱得厉害。
他想见林晚棠,又怕见。
秦幼宁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看戏似的狡黠。
车到站,秦幼宁领着齐东穿过一条窄长的巷子,停在一扇朱漆剥落的小门前。
她伸手拍了几下门环,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见是秦幼宁,笑着往屋里让。
“幼宁来了?快进来,晚棠在里头呢。”
秦幼宁叫了声“刘姨”,又回头朝齐东招手。
齐东跟着跨进院子。
院子不大,东墙根下种着几棵月季,西边扯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搭着两件淡青色的衣裳。
齐东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件,是林晚棠常穿的那件浅灰衬衫。
他心跳得更快了。
林晚棠从堂屋里出来时,正用一块白毛巾擦手。
她像是刚洗过头发,发尾还湿着,只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
她看见齐东站在院子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软得齐东心口发酸。
“你真来了。”
她说,声音轻得像从桂花香里浮出来的。
齐东说。
“来省城办事,顺道看看你。”
林晚棠没接这句话,只转身对刘姨说。
“中午多炒两个菜。”
又对秦幼宁说。
“你带齐东去厢房坐坐,我换件衣裳。”
她说完便往正屋走。
齐东站在那儿,眼睛跟了她一段,又忙收回来。
秦幼宁在旁边“啧”了一声。
“还看,人家都进屋了。”
齐东脸一热,跟着秦幼宁进了西厢。
厢房不大,靠墙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壶。
秦幼宁给他倒了水,也不坐,抱臂靠在门框上。
“你先坐。我出去买点熟食,你跟我姐好好说话。”
齐东想说“你别走”,又觉得太不像话,只“嗯”了一声。
秦幼宁朝他挤挤眼,转身走了。
齐东一个人坐在厢房里,手心发潮。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口光线一暗,林晚棠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外面罩了件白色薄毛衣,头发已经干了些,散在肩后,显得比先前更柔了几分。
“路上累不累?”
她在齐东对面坐下,给他添了热茶。
齐东说。
“不累。火车上人少,眯了一会儿。”
林晚棠点点头,又问了金经理的事。
齐东把签合同的经过说了,林晚棠听得认真,时不时替他把关节处补一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语气却像从前在江北的饭桌上一样自然。
“嫂子,你在这边,睡得还好吗?”
齐东忽然问。
林晚棠抬眼看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
“比在江北好些。就是晚上太静,有时半夜醒了,听见外头猫叫,总以为是谁在敲门。”
齐东说。
“那我把带来的萝卜干给刘姨,让她晚上给你煮点汤。萝卜顺气,兴许能睡稳些。”
林晚棠没说话。
她慢慢低下头,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转着,像在忍什么。
过了半晌,她极轻地说。
“齐东,你为我做的这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齐东说。
“我不求你还。”
林晚棠抬起头,目光与他撞在一起。
那一眼极深,像从心底最软的地方泛上来的水。
齐东喉咙发干,连呼吸都轻了。
他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秦幼宁脆亮的声音。
“我回来啦!还带了个客人!”
齐东和林晚棠同时往门口看。
秦幼宁拎着一兜油纸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提着两瓶酒。
齐东没见过这人,只觉他眉目清俊,带着股子省城干部子弟的派头。
“这是周成,我表姑家的老大,跟我姐也算老熟人。”
秦幼宁一边放东西一边说。
“路上碰见,非要跟过来看看。”
周成朝林晚棠笑了笑,又冲齐东点头。
“林姐,这位是?”
林晚棠说。
“是恒洋厂的齐东。他来省城办事,顺路过来坐坐。”
周成上下打量齐东一眼,笑得客气。
“恒洋的?我听说你们厂现在军转民搞得不错。你也是在厂里上班?”
齐东说。
“我是厂里技术科的。”
周成“哦”了一声,在齐东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