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赵处长开门见山。
“这次孙主任那批货,省厅很满意。今天来,是想听听你下一步的打算。另外,省里准备在全省军转民系统里推一批重点骨干企业,恒洋有机会进去。想听听你的意见。”
齐东心里飞快地转。
他知道赵处长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明面上是听意见,实际上是在考他。
齐东想了想,说。
“我想先稳住现有渠道,不铺太开。把技术和质量抓死,再逐步往省外试。另外,三车间要再提一轮设备改造,尤其是冲压模具标准化,这样后面接活不怕杂。”
赵处长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设备和技术上的问题。
齐东对答如流,有些数据甚至比周建国答得还快。
赵处长最后说。
“恒洋要进重点名单,得有个能抓生产、又懂市场的人顶上来。你就是人选。”
齐东心里一动,看了一眼周建国。
周建国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下面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谈话结束后,赵处长拍拍齐东的肩。
“好好干。省里不会亏待你。”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周建国送走赵处长后,把齐东叫到办公室。
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半支,才说。
“赵处长今天那番话,是给你铺路。但你要明白,路能铺,也能拆。”
齐东说。
“周哥,我什么都不争。我只想把三车间的事做好。”
周建国看着他,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我知道。你现在做得好,我脸上也有光。可厂里不只看你一个人。供销科那边,金经理那条线,你别一个人捏着。该交给供销科的,就交过去。”
齐东懂了他的意思。
周建国不想他手里攥着太多的牌。
齐东点头。
“金经理是幼宁带来的,人还不熟。等正式签了代销合同,我让供销科的人跟进。”
周建国“嗯”了一声,脸色缓了缓。
“你明白就好。你嫂子快回来了,这事她知道你又被厅里夸了,肯定高兴。”
齐东说。
“嫂子能回来就好。”
周建国笑了笑,没再说话。
齐东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拐角时,正好碰上秦幼宁。
她大概是听说了省厅来人,特意过来找齐东。
两人一上一下,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对望着。
“怎么样?没被问倒吧?”
秦幼宁问。
齐东摇头。
“赵处长跟我说了不少。要我进重点骨干名单。”
秦幼宁眼睛一亮。
“那你要出头了。”
齐东扯了下嘴角。
“越出头,越要小心。周哥刚敲打了我一句。金经理那条线,以后可能要交出去。”
秦幼宁皱眉。
“他让你把线交出去?那你怎么跑市场?”
齐东说。
“我不是跑市场的人。我是技术科科长,守好车间才是根本。市场的事,谁有本事谁去。”
秦幼宁看了他很久,最后说。
“齐东,你太明白人心里那些沟沟坎坎了。有时候,我也分不清你这是成熟,还是累。”
齐东没有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照进来,把秦幼宁的头发照得泛着金边。
齐东跟在她身后,闻着她身上那点若隐若现的香气,忽然觉得,这些天心里积下的疲惫,竟被这短短一段路消解了大半。
晚上回到家属楼,林晚棠已经在厨房里忙活。
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系着那条浅绿围裙,在灶台前炒菜。
齐东站在门口,闻着那熟悉的油烟味,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抚平了。
“你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林晚棠头也没回地说。
齐东“嗯”了一声。
他换了鞋,洗了手,走到厨房想帮忙。
林晚棠用锅铲轻轻挡开他。
“去去去,今天你是科长,你坐着。”
齐东笑了。
“科长就不能帮你端菜了?”
林晚棠也笑。
“那你去把碗摆好。”
齐东应下,走到餐桌前摆起碗筷。
田思娜走后,这屋子少了许多尖刺,反倒让他和林晚棠之间,多了一点小心翼翼又心照不宣的柔和。
饭桌上,林晚棠给他夹了两回菜。
齐东低头吃着,忽然说。
“嫂子,赵处长今天来,说省里要推一批骨干企业。恒洋有希望进去。”
林晚棠抬起头,眼里有光。
“那太好了。这说明你这些天的辛苦没白费。”
她停了一下,又说。
“老周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大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齐东笑了笑,没说话。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可察的叹息。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有风刮过,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谁也没说出口的话。
秦幼宁在江北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带着金经理把三车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拉着齐东去城里几家五金店转了转。
齐东陪着她跑前跑后,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金经理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说话滴水不漏。
齐东跟他谈代销分成时,他笑着把球踢回来。
“齐科长,你先给我保证质量,其他都好谈。”
齐东说。
“质量我保证。但合同里得写清楚,款子每月结一次,不能拖。”
金经理看了秦幼宁一眼,笑着点头。
“幼宁,你这朋友比我还会谈。”
秦幼宁在旁边吃吃地笑。
“他以前是修机器的,现在会修合同了。”
齐东没接这玩笑,只把草拟的几条协议记在本子上。
他清楚,金经理这条线若真能铺开,对恒洋是好事。
但周建国已经提醒过他,不能把牌全攥在自己手里。
齐东决定等秦幼宁走后,就把金经理的对接交给供销科,自己只抓产品。
秦幼宁走的那天,齐东又去了车站。
这一次她没让他买橘子,只站在检票口外,仰头看他。
“齐东,下回你来省城,别只带芝麻糖。我姐说你做的萝卜汤好喝,也给我带一罐。”
齐东说。
“汤不好带,会洒。”
秦幼宁撇了撇嘴。
“那你不会熬好了装瓶子里?真笨。”
齐东笑了,说。
“行,下回给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