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周建国回来了。
林晚棠的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继续叠衣服，手指却比刚才乱了些。
齐东站起身，退开两步，装作在帮她整理箱子上的搭扣。
周建国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酒气，衬衫领口敞着，脸色倒不算差。
他看见齐东在屋里，目光在林晚棠和行李箱之间扫了一圈，笑了一下。
“这就开始收拾了？不是说下周二才走？”
林晚棠说。
“先归置归置，省得走时手忙脚乱。”
周建国把公文包扔到椅子上，往床沿一坐，眼睛落到齐东身上。
“三车间今晚谁在盯着？”
齐东说。
“老韩。夜班我让他把今天的件都验完了再走。陈师傅晚些时候过去换他。”
周建国点点头。
“你安排得不错。对了，下周一厂里要开军转民阶段总结会，赵处长从省里下来。你那个供销科兼职的事，他点名要你在会上表个态。”
齐东一怔。
“表态？”
周建国笑了一声。
“就是表个决心。你刚提起来，总得让上面看见你的态度。赵处长喜欢听实在话，你回头打个腹稿。别像上回现场会那样煽情，这次说点具体的。”
齐东心里一紧，面上不显，点头应下。
他余光扫过林晚棠，她始终低着头，像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周建国坐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说要去楼下找陈科长说点运输上的事。
齐东目送他出去，客厅里又只剩下他和林晚棠两人。
“嫂子，你早点歇着。”
齐东低声说。
林晚棠“嗯”了一声。
齐东转身回房，直到他关上房门，林晚棠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板上，像在找什么。
接下来几天，齐东照旧三车间、办公室两头跑。
孙主任那批货已经到站，回款虽然还没到账，但电话里听孙主任的意思，月底前能结清。
齐东趁热打铁，又让许峰在省城那边摸了几个新客户，准备下个月再跑一趟，把渠道往周边县里铺一铺。
周五下午，秦幼宁到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是厂门口的老岳跑到车间喊齐东，说有个省城来的女同志找他，还带着个人。
齐东放下工具，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厂门口走。
远远就看见秦幼宁站在那棵大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包，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她瘦了。
齐东走近时，第一眼就发现了。
原先圆润的肩颈线条现在显得单薄，脸上那层天然的红润淡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玉。
看见齐东，她立即笑了，朝他用力挥手。
“齐东！我回来了。”
齐东走到她跟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他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旁边那个男人。
秦幼宁忙说。
“这是金经理，省城五金工具公司的。他听了你们厂的事，想来看看货。我想着厂里正是要铺渠道的时候，就把他拉来了。”
金经理约莫四十岁，穿了身蓝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上前跟齐东握手。
“齐科长，久仰。幼宁把你的事都跟我说了，年轻有为啊。”
齐东跟他寒暄几句，把两人引进厂里。
他先带他们到样件台看产品。
金经理不愧是干销售的，拿起零件只看了一眼，就问了几个极关键的问题。
公差能不能再压？
表面处理做不做？
供货周期最短能到多少天？
齐东一项项答下来。
金经理听完，推了推眼镜，说。
“你这些货，在省城五金市场有竞争力。咱们可以先做代销，按月结账。但我要看你们第一批货跟样件是不是完全一致。”
齐东说。
“这个金经理放心。恒洋出去的货，跟样品差一丝，我亲自拉回来。”
金经理笑了，没再说什么。
秦幼宁在旁边冲齐东眨眼，那意思很清楚。
我帮你带人来了，还不赶紧谢我。
晚上，齐东在厂门口的小馆子请秦幼宁和金经理吃饭。
金经理有事先走了，桌上只剩齐东和秦幼宁。
秦幼宁端着一碗素面，吃得慢条斯理，像在省城饿着了几天。
齐东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你瘦了。”
秦幼宁抬头。
“想你想的。”
齐东一口饭差点呛出来。
他别开脸，咳了两声，才说。
“别说胡话。”
秦幼宁笑弯了眼。
“我本来就没说正经话，是你自己非要当真。”
她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看他。
“齐东，我发现你当了科长以后，人没变，就是脸皮更薄了。”
齐东被她弄得没脾气，只得低头扒饭。
秦幼宁也没再逗他，只跟他说省城那边几个新市场的动向，说金经理这人办事靠谱，但喜欢压价，让他后面谈的时候别太软。
齐东一一记下。
送秦幼宁回住处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她住在原来校办工厂的招待所里，离厂区不远。
齐东陪她走到门口，秦幼宁忽然说。
“我姐给我写信了，说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齐东脚步顿了一下。
“她给你写信了？”
秦幼宁点头。
“她很少写信。这次写了三页，说了很多。说你上进，说你现在管着车间，说老周也看重你。齐东，我姐是真的把你当自家人。”
齐东喉咙发紧，半天没说话。
秦幼宁看着他，那眼神像从深夜里透出来的一点光，又轻又远。
“可我也知道，你想的，不只是自家人。”
齐东猛然抬头看她。
秦幼宁却已经转过身，朝招待所门口走去，只留下一句被夜风吹散的话。
“齐东，我什么都知道。”
齐东站在原地，夜风从梧桐树顶灌下来，像一双冰凉的手按在他后颈上。
秦幼宁那句“我什么都知道”像根细刺，扎在他最软的地方，不深，却拔不掉。
周六上午，齐东正在车间里跟陈保国商量夜班安排，周建国的电话打到了车间。
齐东接起来，周建国说。
“你马上到会议室来，省厅来了两个同志，要找你谈话。”
齐东心里一紧。
省厅突然来人，还单独找他谈话，这怎么看都不像小事。
他洗了手，匆匆赶到会议室。
一进门，就看见赵处长坐在桌子一头，旁边是两个生面孔。
周建国坐在另一端，脸色有些紧。
“小齐，过来坐。”
赵处长招招手，示意他坐到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