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明天中午我要去市里开会,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去食堂吃点好的,别老吃馒头。”
齐东应了声。
林晚棠朝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几缕柔软的丝线。
齐东一直看着,直到她拐过路口,才慢慢走回车间。
第二天中午,齐东抽空去邮局给秦幼宁汇了笔钱。
那是他上个月领的新工资里抽出来的十五块。
附言写了几个字。
“上次欠你的汤圆钱,连本带利。”
他写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知道秦幼宁根本不在乎这些。
可她那回寄来的芝麻糖和旧书,他还没回礼。
齐东不习惯欠人。
尤其不习惯欠姑娘的东西。
从邮局出来,齐东顺路去种子站买了包苦荞茶。
林晚棠最近老咳嗽,他听医务室的人说苦荞茶润肺。
虽然这理由他自己也不全信,可买回来之后,心里安生了许多。
回到家属楼时,林晚棠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剥豆角。
齐东把苦荞茶放到她面前。
“嫂子,听人说这茶润肺,你试试。喝不惯也别勉强。”
林晚棠看了看那包茶,又抬头看看他,半晌才说。
“齐东,你连我咳嗽都记在心上。”
齐东耳根一热,蹲下来帮她剥豆角。
“我记性好。”
林晚棠笑了,低头继续剥豆。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铺在地板上,像一对并肩坐着的人。
田思娜从外面回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她没出声,只弯腰换了鞋,径自回了次卧。
齐东听见门响,过了一会儿也起身回屋。
田思娜正往箱子里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
“我明天搬。”
齐东愣了一下。
“这么快?”
田思娜停下手里动作,回头看他。
“老周说早搬早好。我在这屋里,你们谁都不自在。”
齐东说。
“没人不自在。”
田思娜笑了一声,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箱子。
“齐东,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别人难受。可有些事,你兜不住,也劝不了。我搬走了,对你,对我,对老周,都好。”
齐东没再说话。
他靠着门边站了片刻,才低声说。
“你一个人在外面,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难处,我要是能帮,你言语一声。”
田思娜背对着他,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整理箱子。
第二天上午,田思娜搬走了。
她只拎了一个箱子,一个网兜,没让任何人送。
齐东在厂门口远远看见她的背影,觉得那身影比平时小了许多。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上了街对面的公交车,才转身往车间走。
田思娜走了以后,次卧里那张床便彻底空了。
齐东一个人住着,却总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
他晚上睡不着时,偶尔会想起田思娜那些尖刻又清醒的话。
那些话像一盆盆冷水,总在他最热的时候兜头浇下。
而这天晚上,林晚棠敲响了他的门。
齐东开门时,林晚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她没进门,只把杯子递过来。
“看你这些天瘦了,晚上喝点这个好睡。”
齐东接过牛奶,发现杯子是温的,像被她的手暖过。
他低声说。
“谢谢嫂子。”
林晚棠笑了笑。
“别总谢我。你照顾我这些天,我都没说一个谢字。”
齐东看着她,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问。
“你什么时候去省城?票买好了吗?”
林晚棠说。
“下周二。我弟弟来车站接你。你安心忙厂里的事,不用管我。”
齐东点头。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晚棠才说。
“你早点睡。牛奶趁热喝。”
她转身回了主卧。
齐东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慢慢把牛奶喝完。
那奶还是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把整个身子都熨帖了。
他望着床头那盏灯,忽然很想把日子拽住,让林晚棠别走。
可他也明白,她去省城,或许是这紧绷的家里,唯一一个能喘息的出口。
孙主任那批货临近交货的前几天,齐东几乎住在了三车间里。
老韩和小宋的夜班已经越来越稳。
陈保国带着铁蛋他们守在冲压线旁,机器一天只停两个小时做保养。
车间里灯火通明,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赶工的紧绷。
齐东每天都把当天出的成品抽检一遍。
他手里拿着卡尺,一件一件地量,从尺寸到外观,凡有一点瑕疵的都挑出来重新修。
赵大勇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齐科长,你这么个验法,孙主任那八百件,得让你验秃噜一层皮。”
齐东没理他,把手上一件合格品放进木箱里,才说。
“头一批货,砸了名声,后面就全完了。”
赵大勇点点头,不再玩笑。
交货前一天,齐东把最后一批货核完,让人连夜装箱。
他在木箱外面用红漆喷上“恒洋机械厂”四个字,又把每箱的标签和送货单逐一核对清楚。
等到天快亮时,他才回办公室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下午,送货的卡车从东门开出去。
齐东站在厂门口,一直看到车尾消失在大路尽头。
陈保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齐东没接,只笑了笑。
“货交了,今晚能睡个整觉。”
陈保国把烟塞回耳朵上。
“也就你能睡。周厂长说了,等这笔款子回笼,厂里要调你到供销科兼个副科长。你猜他什么意思?”
齐东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说的?”
陈保国说。
“就上午,许厂长也在。说你在省城跑那两趟,比供销科那帮人一年干的都多。周厂长要重用你。”
齐东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周建国的重用,从来不是白给。
他如今管着技术科,又盯着三车间,若再染指供销,等于把厂子最要紧的几个口子全捏在手里。
周建国是信任他,还是在拿他当枪,齐东一时看不透。
晚上回到家,林晚棠正在收拾去省城的行李。
她蹲在衣柜前,把几件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里。
齐东站在门口,想进去帮忙,又停住了。
林晚棠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货交了?”
齐东点头直接道。
“交出去了。明天应该能到省城。”
闻言,林晚棠为齐东松了口气说。
“孙主任那边若回款快,厂里的压力就能小不少。老周今天吃晚饭时还夸你,说这一单,你从头盯到尾,比他自己干还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