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闻言连忙说。
“周哥放心,家里有我。”
周建国点点头,又走了。
这天傍晚,齐东正蹲在厨房里给林晚棠煮萝卜汤,田思娜从外头进来。
她看见齐东系着围裙,愣了愣,随即笑了。
“齐科长,这是唱哪出?我还没见过你下厨房。”
齐东说。
“嫂子胃口不好,我煮点清汤。”
田思娜靠在门边,抱臂看他,嘴角那笑忽深忽浅。
“齐东,你对她,真是没得说。可你越这样,这家里就越拧巴。老周是不着家,可他不是瞎子。”
齐东没抬头,只把锅盖掀开,让热气腾起来。
“我心里有数。她病着,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田思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客厅去了。
齐东把汤盛好,端去给林晚棠。
她正坐在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
见齐东进来,她笑着说。
“我快好了,你别再给我忙这些。厂里一大堆事,你天天家里厂里两头跑,别把自己累倒了。”
齐东把汤放她手里。
“我身体好,不碍事。你把这碗喝了,厨房还有。”
林晚棠低头喝了两口,忽然说。
“齐东,等厂里这批货稳定下来,我想回趟省城。我挺久没回去了。”
齐东一愣。
“回省城看你爸妈?”
林晚棠点头。
“也看看幼宁。她最近写信来,说工作忙,人都瘦了。”
齐东“嗯”了一声。
“等忙完这阵,我替你看看票。”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他读不清的东西。
她低声说。
“若我去了省城,这家里,你得帮我看着点。老周他……”
她没有往下说。
齐东也没追问。
有些话,在病人嘴里说出来,最是让人心酸。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你歇着。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想。”
林晚棠点点头,闭上眼睛。
齐东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客厅里那盏小灯衬得愈发昏黄。
齐东在阳台上站了一阵,远处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像几支巨大的笔,把天空涂得灰暗。
他掏出一支烟,刚点着又掐了。
他其实不会抽,只是心烦。
田思娜从背后走来,把手里的搪瓷杯搁在窗台上。
“我下个月,可能要从厂里搬出去了。”
齐东回头看她。
田思娜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认命。
“老周给我在城西找了个单间。我住那边,离厂子也近。”
齐东沉默片刻,问。
“你自己愿意吗?”
田思娜说。
“我这样的人,说不上愿不愿意。不过走了也好,省得你见天看我不顺眼。”
齐东说。
“我没看你不顺眼。”
田思娜没说话。
夜风吹起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转身回了屋。
齐东一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关上。
他想,这个家,真像条旧船,四处都在漏水,可谁也没力气去补。
而他,既不是船主,也不算船客,只是硬生生站到了船头,被风吹着,被浪打着,想退都退不回去。
齐东的任命文件是三天后下来的。
那天上午,周建国把齐东叫到办公室,将那份红头文件正式递到他手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技术科科长了。三车间的生产、设备、人员,都归你统筹。我跟许叔打过招呼了,三五一厂过来的那些人,你要用就用,不用再层层请示。”
齐东双手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
“周哥,我一定把活干好。”
周建国笑了笑,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
“好好干。你才二十出头,正是干事的时候。赵处长昨天还打电话问你,说你们那批货什么时候发。你可得给我把日子守住。”
齐东点头。
“孙主任那边已经敲定月底前交货。三车间两班倒,陈师傅和老韩都盯着,不会误事。”
周建国吸了口烟,忽然问。
“你嫂子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这几日天天回来得晚,没顾上细问。”
齐东说。
“好多了。昨天已经能自己下厨做饭。大夫说就是劳累过度,歇够了就没事。”
周建国“嗯”了一声。
“她这人不听劝,工作起来比谁都拼。你帮我多劝劝,让她别拿身子当铁打。我说话她不听,你的话,她倒能听进去几分。”
齐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
“周哥说笑了。嫂子谁的话都听,就是有时候逞强。”
周建国没再说什么,朝齐东摆摆手,示意他去忙。
齐东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匀了匀气。
周建国方才那句话,说得随意,可落进他耳朵里,却像有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他不确定周建国是不是在敲打他。
但有一点很清楚,林晚棠对他的那点不同,周建国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周建国还愿意用他。
在这层利益面前,夫妻之间那些细微的变化,反倒成了可以暂时搁置的东西。
齐东叹了口气,下楼去了三车间。
孙主任那八百件货,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齐东几乎每天都守在车间里,从毛坯下料到冲压成型,从线切割精修到成品检验,每一道工序都要过他的手。
老韩和小宋已经慢慢习惯了两班倒的节奏。
陈保国则带着铁蛋和二壮守在冲压线旁边,不敢有半点马虎。
赵大勇嘴巴闲不住,见齐东绷着脸,就凑过来逗他。
“齐科长,你现在这架势,比周厂长还像厂长。要是不认识你的人,准以为这车间是你家的。”
齐东拿扳手朝他点了点。
“少废话,赶紧把下一批料子推进来。今天要是出不了五十件,咱俩都别下班。”
赵大勇做了个鬼脸,扛起料子就走。
齐东嘴上说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光靠他一个人盯是盯不过来的。
好在老韩和陈保国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再加上铁蛋、二壮他们手脚麻利,虽然紧张,但也没出大乱子。
晚上九点多,齐东正在线切割机旁核对数据,林晚棠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提篮,里面放着几只用纱布盖着的包子。
齐东见她来,连忙起身迎过去。
“嫂子,你怎么来了?病才好些,天这么黑还出来。”
林晚棠笑了笑,把提篮递过来。
“我闲不住。再说你们在车间加班,我送点吃的来,不碍事。趁热吃,这包子是你爱吃的萝卜肉馅。”
齐东接过提篮,又说。
“你先进屋里坐,车间灰大。”
林晚棠摇摇头。
“不进去了。你忙完早点回去,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齐东追出去两步,本想送她一段,又怕车间里的人看见了说闲话,只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林晚棠走了几步,忽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