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老板店里出来,已是下午三点。
齐东打算直接去许峰那里取行李,然后赶傍晚的火车回江北。
路过一条沿河的小街时,他忽然停住了。
街边有家卖汤圆的铺子,门前支着两张矮桌。
其中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姑娘,马尾高束,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吃汤圆。
是秦幼宁。
齐东站在街对面,没有马上过去。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道不属于自己的风景。
秦幼宁吃完最后一颗汤圆,抬头时恰巧也看见了他。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睁大了,站起身就朝他挥手。
“齐东!你怎么在省城?”
她跑过街,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齐东站在原地,闻着她带过来的那点甜香,心里那些疲惫像被风吹散了一层。
“我过来跑渠道。刚谈完两家铺子,准备回去。”
齐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汤圆?”
秦幼宁笑。
“我也是来省城有事儿,忙完了就瞎逛。走,我请你吃汤圆。这家在省城很有名的。”
齐东本想说还得赶火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饿了,更重要的,是他忽然不想那么快走。
两人在汤圆铺坐下。
秦幼宁给他点了碗黑芝麻馅的。
汤圆端上来,皮薄馅足,热乎乎的。
齐东吃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
秦幼宁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齐东,你这个人,吃什么都能吃出福相来。”
齐东说。
“我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汤圆。平时想都不敢想。”
秦幼宁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淡下去,浮上来一层心疼似的东西。
她没有多问,只把自己碗里那颗没动过的推过去。
“那你多吃点。”
齐东看着她推过来的汤圆,心里一软。
他低下头,用勺子把那颗汤圆舀进自己碗里,低低说了声。
“谢谢。”
傍晚,秦幼宁陪着齐东走到火车站。
她在站前广场边站定,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你刚才说,跑渠道有了眉目。那以后你会经常来省城吧?”
齐东点头。
“孙主任那边签了,后面肯定还要跑。”
秦幼宁笑了。
“那说好了,下次来,我请你吃更好的。”
齐东也笑。
“每次都是你请,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秦幼宁扬了扬下巴。
“那你下回来,给我带点江北的点心。咱们扯平。”
齐东说。
“行。我给你带芝麻酥。”
两人相视一笑。
火车进站时,秦幼宁没有送进去,只在广场边朝他挥了挥手。
齐东背着包往里走,临进检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瘦长。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很软的东西,像汤圆碗里最后那层甜水,黏黏稠稠地糊在心口,化不开。
回江北的火车上,他靠着车窗,把孙主任和方老板的情况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
车窗外天色由明转暗,田野慢慢变成黑糊糊的剪影。
齐东闭上眼,脑子里交替着林晚棠和秦幼宁的两张脸。
一个温暖得让他疼,一个清亮得让他愧。
他谁也靠近不得,又谁也不想辜负。
到江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齐东没回厂,先去了家属楼。
他怕林晚棠又等他。
果然,客厅的灯亮着。
林晚棠听见门响,从卧室出来,头发已经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看见齐东,像松了口气,又像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全写在了脸上,忙把脸别开。
“怎么这么晚?我让田思娜给你留了饭。”
齐东说。
“在火车上吃过了。嫂子,孙主任那边谈下来了,下个月开始供货。”
林晚棠一听,眼睛就亮了。
“真的?那太好了。”
她走上前一步,又觉得自己太近了,忙停住,只把手里的薄外衣往肩上拢了拢。
“你跑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齐东看着她,心里那些话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只“嗯”了一声,说。
“嫂子,你早点睡。我明天再跟周哥细说。”
林晚棠点点头,转身往主卧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齐东,你下回出门,记得跟我说一声。省得我……我们都惦记。”
齐东看见她说“我们”时,眼神闪了一下。
他笑着说。
“好。下回一定说。”
林晚棠轻轻一笑,推门进去了。
齐东站在客厅里,把包放到地上,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心里知道,有些线已经绷得不能再紧了。
可他就是舍不得剪。
第二天一早,齐东到厂后直接去了周建国的办公室。
周建国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他进来,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回来了?刘老板那边怎么样?”
齐东在对面坐下,把省城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老板的铺子牵进了水货案,账上被银行盯着,合同不能签。
周建国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
“我早说过,外面那些人,看着热乎,底子里不定藏着什么。你不跑这一趟,厂里真跟他签了,现在哭都来不及。”
齐东说。
“是我想得简单了。不过这次也没白跑,城西供销社的孙主任应了一笔单,每月六百件,月底先供第一批。还有老城隍庙那边一家方姓老板,也能帮着代销,就是结账要压一个月。”
周建国弹了弹烟灰。
“孙主任我知道,供销社里的老派人物,他肯点头,说明咱们的东西过硬。方老板那边再等等,压一个月的账,对咱们现在来说太被动。”
齐东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把孙主任这条线稳住,等回款顺了,再放开其他口子。”
周建国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满意。
“你这次办得不错。以后销售上的事,你多上点心。赵处长那天还提了,说恒洋要多培养些能文能武的后生,你算一个。”
齐东连忙说。
“都是周哥给的机会。我会认真做。”
周建国摆摆手,又喝了口茶。
“现场会的发言稿拟得怎么样了?”
齐东从包里取出一叠纸递过去。
“初稿写好了。周哥帮我看看,哪里不合适我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