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慢慢舒展。
“写得实在。这些数据都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齐东说。
“有些是跟陈师傅一起核的。秦幼宁留下的图纸也在里面。”
周建国听到秦幼宁三个字,翻纸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行,先这样。你回去再顺一顺,发言那天别照稿念,要讲得有底气。”
齐东应下,起身告退。
从周建国办公室出来,齐东先去了三车间。
陈保国正带着二壮换冲压机的下模。齐东过去搭了把手,把几颗压板螺丝轮番紧了一遍。
“孙主任的单子月底要供第一批,料子都够不够?”
陈保国拿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
“够。前天拉回来那批,够干两个月的。主要是那台线切割,精加工跟不上。”
齐东想了想说。
“我让老韩跟小宋从今天开始两班倒,线切割晚上也开。你跟赵大勇轮流盯一下,别让机器带病干活。”
陈保国说。
“你放心,机器交给我。”
正说着,赵大勇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纸袋子。
“齐副科长,有人给你送了包东西,放传达室了,说是一早从省城捎来的。”
齐东接过纸袋一看,里面是两本旧书,还有一包芝麻糖。
书上压着张纸条,上头写了一行字。
“下次来省城,汤圆我请。芝麻糖你先吃着。”
没有落款。
齐东认得那字迹。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又把书放回纸袋。
赵大勇在旁边挤眉弄眼。
“齐副科长,这又是哪位女同志捎来的?”
齐东没理他,只说。
“别乱打听。去把老韩和小宋叫来,我有事安排。”
赵大勇笑着跑了。
齐东把纸袋拿回办公室,锁进柜子里。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打开工作笔记,开始列孙主任那批货的生产计划。
写了几行,老韩和小宋来了。
齐东把两班倒的事说了一遍,又让他们把线切割机的夜班记录做好,每天早上交给他看。
老韩点头,小宋也答应得干脆。
齐东又带着他们到车间里走了一圈,把夜班要注意的几个点一一指出来。
等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路过医务室时又折进去,给林晚棠拿了盒雪花膏。
这念头是下午见到那包芝麻糖时冒出来的。
秦幼宁给他捎糖,林晚棠没人捎。
齐东把雪花膏揣进包里,觉得自己这心思又荒唐又酸楚。
可到底还是买了。
晚上回到家,林晚棠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齐东走过去,把雪花膏放在茶几上。
“嫂子,上回手烫了,别光用油膏。这个擦着不裂口子。”
林晚棠抱着衣服转过身来,看了看那盒雪花膏,又看了看齐东,嘴唇动了动。
“你自己不买点用的,总给我花这些钱。”
齐东说。
“我皮糙,用不着。”
林晚棠笑了,抱着衣服往屋里走。
“你呀,总说这些。坐下吧,饭一会儿好。”
齐东洗了手坐下。
田思娜没回来,饭桌上就他们两个人。
林晚棠做了两菜一汤,量都不大,刚好够吃。
她给齐东夹了块鱼,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吃。
“省城的事,老周跟我说了。他说你这次没签刘老板,是对的。”
齐东说。
“许峰帮了忙。孙主任那边谈得也算顺。”
林晚棠抬眼看了看他。
“你刚当上副科长,外头那些人还不认识你。以后跑渠道,自己留些心眼。不是每个人都像许峰那么实诚。”
齐东点头。
“嫂子提醒得对。我会注意。”
林晚棠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齐东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动,想说句什么,又忍住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完了饭。
饭后齐东去洗碗,林晚棠在客厅里收拾桌子。
水声哗哗地响,齐东听见林晚棠在外头轻轻哼了两句歌,那调子很柔,像老收音机里飘出来的。
他站在水池前,手里攥着只白瓷碗,心里忽然很想让时间停一停。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逼着自己把碗冲净,关掉水龙头。
从厨房出来,林晚棠已经回屋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地洒在饭桌上,像给这屋子蒙了一层旧纱。
齐东轻手轻脚地回了次卧。
他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交替着省城的汤圆铺子和家里这盏小灯。
一个甜得发慌,一个暖得发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半天才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这日子,怎么就这么磨人。
接下来几天,齐东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现场会和孙主任那批货上。
他白天泡在三车间,盯着冲压机和线切割机两班倒。
夜班刚开的头两天,老韩和小宋还不适应,齐东就留下来陪他们。
凌晨的车间特别静,机器声显得格外响,钼丝切进料子里的滋滋声,像一根细线从耳朵一直穿到后脑勺。
齐东坐在工作台旁,一边看夜班记录,一边改发言稿。
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陈保国看不下去,硬把他往厂宿舍撵。
齐东嘴上应着,等陈保国一转身,又溜回车间。
后来陈保国索性让赵大勇在门口堵他,逼他回屋睡。
齐东没办法,只得回宿舍躺了两个钟头。
到了现场会前一天,齐东的发言稿已经改到第七遍。
周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让秘书小吴端了杯热茶进来。
周建国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圈出几个地方。
“这里讲技术可以,但别太碎。厅里的领导来,不是听你讲公差,是要听恒洋怎么从死局里走出来的。你把自己的事多讲几句。”
齐东说。
“我学历浅,怕讲多了让人笑话。”
周建国抬眼看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少见的认真。
“齐东,你记住,学历是给没本事的人用的。你手里的机器和产品,比一百张学历都管用。上台挺直腰,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谁笑话你,谁就是没长眼睛。”
齐东喉咙一热,点了点头。
当晚他回到家里,林晚棠给他留了饭。
他坐在桌前吃,林晚棠就坐在对面给他熨那件明天要穿的蓝衬衫。
熨斗在衬衫上来回游走,带出一缕缕细白的水汽。
齐东看得有些出神,连饭都忘了扒。
“明天穿这件?”
林晚棠头也不抬地问。
“嗯。这件干净。”
齐东说。
林晚棠把衬衫翻了个面,又熨了熨领子。
“领子挺括些,人显得精神。你年纪轻,站台上不能太皱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