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到省城时，天已经擦黑。
他从火车站出来，没急着找住处，先沿着站前街往西走。
省城的小五金批发市场就在这条街尽头，跟火车站只隔着两条巷子。
秦幼宁给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刘老板的铺面在市场东区三排十七号，门口有块蓝底白字的铁招牌。
夜里的批发市场已经散了，大部分铺面都落了卷帘门，只有几盏路灯在空荡荡的过道里亮着。
齐东数着排号摸过去，果然看见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
铺子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他蹲下来，借着路灯往卷帘门底部看了看，有几道新拉的划痕，像是被撬过又补上去的。
齐东心里一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在市场久留，转身往许峰的小店去。
许峰的铺子在城东一条斜街里，卖的是电线、插销、合页之类的杂货。
齐东到的时候，许峰正弯着腰在门口收摊，见他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
“齐哥，你怎么这个点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齐东帮他抬了一箱货进门。
“不用接。我来看看刘老板的情况。下午打你电话，你说他最近被查了？”
许峰脸上的笑收了收，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才压低声音说。
“齐哥，进去说。这事在电话里不方便。”
齐东跟着他进了后屋。
许峰倒了杯凉茶推过来，自己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搓了搓手。
“刘老板的执照没问题，可他那摊子底下有合伙人。那合伙人年前从南边进了批水货，被查了。刘老板虽没直接沾手，但铺子账上走了那批货的流水。这次市场整顿，他躲不过去。”
齐东端着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如果厂里跟他签了供货合同，会怎么样？”
许峰苦着脸。
“货卖得出去，钱不一定收得回来。他那账户已经被银行盯着了。齐哥，这单我不敢再牵线，要真出了事，恒洋那边得吃大亏。”
齐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来的火车上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刘老板这条路，眼下走不通了。
但秦幼宁的资料上还有几家铺子，其中两家标着“可谈代销”，他得去试试。
“许峰，明天上午你带我去见一个人。”
齐东从包里取出资料，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城西供销社五金柜的孙主任。这人你熟不熟？”
许峰探过头来看了看，眼睛一亮。
“孙主任我打过几回交道，人正派，就是眼光高。你要拿厂里的货给他看，他指定能瞧上。齐哥，你连他这条线都摸到了？”
齐东没细说，只笑了笑。
许峰一拍大腿。
“行，明天一早我领你去。孙主任那人，越早越好说话。”
那晚齐东就住在许峰小店后面的小屋里。
床板硬，蚊子多，他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全是刘老板铺子门前那几道划痕。
如果这次省城之行空手而归，厂里已经备好的那批民品就要压在库里。
周建国嘴上不说，心里定会起疑。
他必须给这条销售线撕开个口子。
第二天天刚亮，许峰就带着齐东往城西赶。
孙主任的供销社还没开门，两人便站在门口等。
齐东把自己整理的样件小样和试模数据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许峰在旁边哈欠连天，齐东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七点半，孙主任骑着辆旧永久来了。
他五十来岁，精瘦，戴副方框眼镜，衬衫扣得一丝不苟。
许峰上前寒暄，又把齐东引荐给他。
孙主任打量齐东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皮鞋上停了停，没多说什么，只掏出钥匙开门。
进了办公室，齐东不多废话，把带来的样件和厂里的检验报告摆到桌上。
孙主任拿起零件，从抽屉里翻出个放大镜，对着棱角和切面一点点地看。
齐东坐在对面，手心有些潮，却努力把腰挺得笔直。
“东西做得不错。”
孙主任终于开口，把零件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比省城现在走的那批南边货强。你们恒洋，真有这个稳定供货能力？”
齐东说。
“只要合同签了，我们能按计划分批供货。样件怎么检的，正式产品就怎么检，差一分一毫，厂里负责退换。”
孙主任点点头，又问了价格。
齐东报了一个比刘老板低一点点的数。
孙主任笑了。
“你倒是会做生意。行，我先订六百件试试。销得动，后面再加。”
齐东按着激动，跟孙主任把交货时间和付款方式一条条谈妥。
从供销社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许峰在旁边眉开眼笑。
“齐哥，你可真行。孙主任那关可不好过，他连省城好多老厂的面子都不给。”
齐东拍了拍许峰的肩。
“多亏你领路。中午我请你下馆子。”
两人在街边小馆吃了碗面。
齐东特意给许峰加了两个肉菜，许峰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得满脸油光。
吃完后齐东还要去另一家“可谈代销”的五金店看看，许峰便先回店里。
两人约好下午在许峰店里碰头。
那家五金店在老城隍庙旁边，门脸不大，老板姓方，四十来岁，精瘦得像根竹竿。
齐东刚进店，就看见方老板正对着一对年轻夫妻推销一只台灯。
他说得唾沫横飞，齐东便站在门口等。
方老板送走顾客，才扭头来看齐东。
“你是恒洋的？”
方老板上下看了看他。
“许峰介绍来的？”
齐东点头，把样件拿出来。
方老板比孙主任更干脆，只扫了几眼，便说。
“你这些件，我要不了多，每月一百多件。但我这店小，结账得压一个月。你行不行？”
齐东犹豫了一下。
压一个月虽影响现金流，但也是个稳定出口。
他说。
“这个我得回厂里商量。不过今天先把意向谈下来，月底给你回话。”
方老板倒也爽快，跟他握了握手。
“成。你齐副科长亲自跑，我看你这个人实在。你们厂要一直这么做生意，以后不愁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