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朝之后,程嘉月正与秦双斌说话。丁朋来报,毓青宫的马车到了。
“将人请到书房喝茶,我稍后到。”
秦双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如今,眼看为父是不中用了。你既入毓青宫,一切小心,伺机而动。”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程嘉月读不懂,这眼神里有些什么。“女儿谨记父亲教诲。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女儿在此拜别。”说罢跪地叩头。
秦双斌急忙把她扶起。
“你与玉茱,当守望相助。为父之前提醒过她。”他转过身,挥了挥手,似乎不忍见她离开。
回揽月阁,未几,陈嬷嬷来了。“宫人遣老奴前来告知:毓青宫什么都有,四小姐什么都不用带。”
“我知道了,嬷嬷请回。”陈嬷嬷离开以后,春红哭着拉住了她的手。
“小姐,你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程嘉月道:“我是入毓青宫,又不是入大狱。想回来便回来了。”
春红哭哭啼啼,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妈妈拉开:“小姐,毓青宫的马车还在等着。”
“妈妈,那个包裹,你一定要帮我收好。”别的都可以丢,李宸逸的三样东西,却丢不得。
毓青宫是非之地,还是别带去了。
“老奴省得,别婆婆妈妈的。”她催着程嘉月快走。
申时末刻,马车入毓青宫。吴英领着她到正殿,拜会太子。
因着上次程嘉月为他治病,且保守秘密,李宸予很客气。还未行下礼去,他已请她起身。
“孤让弄月带你去后苑安置。”走了弄珠,又来一个弄月。“从今日起,她是你的婢女。”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从屏风后面转出,盈盈跪倒:“奴婢见过侧妃!”
“叫秦院判便好。”
“奴婢见过秦院判!”话音未落,李宸予道:“去吧。”弄月向他行了一礼,走出正殿,在前引路。
行到后苑,但见草木萋萋。“听雪轩”三字含蓄内敛,匾额“冰壶秋月”,与这清幽之地相得益彰。
程嘉月便在毓青宫住了下来。
冬月初一。文武大臣踩着一地碎雪,至含章殿。
“这雪一下,丽阳城里定然流民更多。”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李旦不言。
“咳咳……”户部尚书出列,行了一礼,“皇上,如今国库空虚。理应以工代赈,安抚流民。”
工部尚书刚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被李旦打断:“依右相看,此事该当如何?”
秦双斌道:“微臣……”一句未完,突然剧烈咳嗽。鲜血从他口中溢出,大家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李旦皱着眉头。
高公公示意小内监挪了椅子,请秦双斌坐下。姚圣阳提了袍角匆匆上前,为他把脉。
“姚院正,右相情况如何?”
姚圣阳沉吟片刻:“微臣看来,右相积劳成疾,需要好好休养。”
程嘉月一听这话,便知秦双斌病得不轻。入毓青宫匆匆半月,右相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秦府近一载,秦双斌毒害发妻之事,一直未能盖棺定论。漫长的相处之中,她亦觉出几分难能可贵的真心。
“父亲,你没事吧!”程嘉月跪在他的身侧。
秦双斌借着她的手,从椅子上起身。然后颤颤巍巍,跪倒在地。
“皇上,咳咳……微臣年老昏昧,不堪重任,今日……咳咳……祈求告老还乡。”说罢,叩下头去。
程嘉月跟着叩头。
李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准了。”
“谢过皇上!”秦双斌一句未完,再次咳血。程嘉月扶着她,艰难地从地上起身。
“什么味道?”一名大臣突然说道。殿上众人纷纷看着他,并未觉出异常。
“怎么这么多烟?”下一瞬间,烟雾从含章殿门口涌了进来。
“不好了,走水了!”小内监叫了一声,殿上乱作一团。烟雾越来越大,火舌已经卷到门口。大家争先恐后奔逃。
“月儿,快走!”秦双斌用尽全力,把她朝前推去。程嘉月却又折返,小心扶着他。“不用管我……咳咳……”他大声道。
如今火势滔天,多一个人,便是多一分累赘。
“今日,我与父亲共存亡。”程嘉月知道他的心思,没有放弃。秦双斌见她执意如此,只能作罢。
她扶着秦双斌,一步一挪。
两人上前,却见李宸予背着李旦,挤在人群之中。浓烟滚滚,生死存亡面前,李旦的性命被抛在脑后。
没有人给他们让路。
“不要挤,大家都能出去……咳咳……”声音尽数淹没,门口水泄不通。
有人踩着袍角绊倒,有人被他人推了一下。呼救的声音不绝,沸反盈天。
外面有人打水灭火,但此时已经烧成一片,不过杯水车薪。
大家心里明白,堵在门口都是一死。可是谁都不愿退后。
突然,人群之中一声惨叫,血流如注。却是李宸予取下玉簪,猛地刺中一人后颈。
“让开,违令者死!”李宸予一手托着李旦,一手举起带血的玉簪。那人踉跄几步,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眼见着不成了。
如此雷厉风行,瞬间在混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众人让开,李宸予背着李旦,朝外面去。
“太子殿下小心!”话音未落,一根横木落了下来。火光肆掠,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李旦。
李宸予将背上的李旦掼出,还未来得及跑,燃烧的横木落在他的身上。
午时初刻,风雪渐紧,大火方才扑灭。殿外长廊之中,灰头土脸的百官冻得瑟瑟发抖,不断咳嗽。
“姚圣阳!”李旦身上全是灰尘,此时坐在临时挪来的椅子上,不怒自威。“太子殿下伤势如何?”
姚圣阳掀了袍角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横木砸下,太子殿下……断了一根肋骨。”
李旦冷笑一声:“危急时刻,你们一个个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倘若没有太子顾及朕的安危,怕是大景便要改朝换代了!”
“微臣不敢!”文武大臣跪了一地。
“父皇……”李宸予在藤椅上虚弱地叫了一声,李旦急忙从座上下来,“父皇,不要怪罪他们……咳咳……危急关头,这都是……人之常情。万幸父皇没事,儿臣便可以放心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查清……”声音戛然而止。
姚圣阳疯跑过去,为他把脉。“皇上,太子殿下只是……晕过去了。”
“皇上!”有名小内监从废墟中匆匆而来,跪倒在地,“皇上,偏殿发现了十殿下!”
“你说什么?”李宸泽来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老十怎么样了?”
小内监只顾叩头,不敢说话。李宸泽一把推开他,朝偏殿去。
“五殿下,危险!”有人劝道。但他此时什么都没听见。
“快说,十殿下怎么了?”李旦注视着他,小内监抖如筛糠,“奴婢回皇上的话,十殿下已经……已经薨逝……”泣不成声。
“怎么可能!”李旦厉喝一声,一脚踢开坐椅,“朕不相信!”
未几,李宸泽落寞而来。外袍裹着小小一团,踉跄跪倒。
“父皇,他才四岁……”李宸泽泪流满面,将包裹轻轻放在地上,“就在昨天,他还缠着儿臣,去宫外玩。”
“如今溘然长逝,儿臣如何向母妃交待?”李宸泽长跪不起。
故人散作落雪,轻轻拂过,一片悲声。
“查!”李旦道,“即使翻个底朝天,朕也要查出是何人所为!”
“皇上!”片刻之后,刑部主事匆匆来到御前跪倒,双手承上一物。
李旦稍稍抬眼,高公公拿着帕子,小心翼翼接过。
“皇上请看!”玉佩沾满灰尘,李旦脸上颜色几变。“问问大家,可有人识得此物?”
高公公复又捧着玉佩,到了众人跟前。一路走过,皆是摇头。突然,一人大声说道:“这不是老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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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吗?”
“老六告病,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程嘉月后知后觉,方才反应过来。三殿下口中的“老六”,指的是李宸逸。
不由得一阵紧张。约莫记得,他在秦府丢了一枚玉佩,还特意拜托秦双斌,帮忙寻找来着。
“父皇,这枚玉佩,老六自小便有。”声音又起。
李旦点了点头:“传楚王。”
“传楚王!”通传的话音未落,偏殿再次抬出一具尸体。高公公扫了一眼,双膝一软,倒在地上。
高公公挣扎着跪好,叩头。“皇上,这是老奴的儿子,春喜。”程嘉月听着这个名字,遥遥看去。
当初李宸予生病,到秦府传旨的,便是这小内监。只是此时成了黑炭。
“皇上,春喜的左手尾指缺了一截,”高公公泪如雨下,“奴婢一看便知。”
李旦抬手,示意起身。
未时末刻,李宸逸冒着风雪前来。“儿臣给父皇请安!”高公公将玉佩送到他的手中。
“仔细看看,这枚玉佩可是你的?”李旦问。李宸逸道:“正是,儿臣这枚玉佩丢了,不知父皇从何得来?”
“丢了?”李旦冷笑一声,离席而起。“这么凑巧?丢的这枚玉佩,刚好就在走水的现场?”
“你是不是要说,含章殿走水,你根本就不知情?”
李宸逸叩头:“父皇,儿臣当真不知。只是此时看着断壁残垣,推测一二罢了。”
“推测还是预演?”李旦站在他的身旁,“同你十弟说吧。”说完,拂袖而去。
李宸逸此时,尚不知道十殿下薨。他道:“父皇,这枚玉佩确是儿臣的,但也确是丢了。当日在右相府,儿臣还拜托右相帮忙寻找来着。”
“哦?”李旦重新坐在椅子上,“如此说来,玉佩是在右相府丢的?”
“正是。”
“右相,楚王所言,是否属实?”李旦看了一圈,看见躲在人群后面的秦双斌。他缓慢地跪在地上:“皇上,微臣年老昏昧,并不记得此事。”
“怎么可能!”李宸逸怒目而视。
“殿下一口咬定玉佩落在秦府,难道是说,秦某陷害于你?”
“父皇,儿臣并无此意。”李宸逸不想与他辩解,转而对李旦道,“玉佩丢在秦府,如果被有心之人拾获,也未可知。”
“殿下的意思,我右相府成了韭菜园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吗?”
李宸逸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走水现场拾到他的玉佩,不得不说一句,对方手段高明。
“皇上,臣女可以作证,这枚玉佩,的确是在秦府丢的。”程嘉月上前跪倒,“当日,臣女刚刚成为右相义女,楚王殿下到府恭贺,丢了玉佩。”
“后来,大哥高就,楚王殿下过府。拜托秦府众人,帮忙寻找。但是一直未能找到。”
一言既出,议论纷纷。右相府两人为官,心思却不在一处。
“是吗?”李旦好整以暇,“怎么确定就是那日丢的呢?万一是故意作局呢?秦院判心思单纯,千万不要被人利用。”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程嘉月叩下头去。李旦大手一挥:“兹事体大,自即日起,皇六子幽禁楚王府,无诏不得出。”
“父皇!”李宸逸跪行几步。
“皇上起驾!”高公公甩着拂尘,护送李旦离开。文武大臣在长廊上冻了大半日,两股战战,迫不及待地走了。
“楚王殿下!”程嘉月起身,到了李宸逸身边。押解的侍卫已经等候多时。
“行个方便。”程嘉月从袖中取出银票,递到几人手中。侍卫也是人精,知道他们不过说几句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接过银票,默默转身。
李宸逸起身,程嘉月道:“十殿下薨。”他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一把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着什么。
末了,将她的手轻轻合上。
“万事小心。”程嘉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侍卫押解着李宸逸,去楚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