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月一路出宫,却见秦双斌的马车并未离开。
“父亲可在等我?”她走上前,问道。秦双斌挑开车帘:“我知道你今日定会回家,特意在此相候。”
“多谢父亲!”程嘉月踩着凳子上车,马车朝向秦府行去。她到秦双斌近前:“父亲,刚才多有不便。女儿给你把把脉。”他点点头,将手搁在小案上。
程嘉月坐着,在他腕上落下三指。脉象迟缓艰涩、往来不畅,如同轻刀刮竹。她轻轻叹了口气,让他换了另一只手。
“父亲劳倦日久,气机郁滞。”她收了手,为他斟茶,“等我回去,为父亲开几副药。”
“无事,”秦双斌道,“我如今这个年岁,每每多活一日,都是赚的。不用放在心上。”
她的心下有些悲凉。秦双斌已经油尽灯枯,回天无力。“父亲定要保重身体。偌大的右相府,两位姐姐尚未婚嫁,都还指着父亲呢。”
“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玉若。”秦双斌接道,“若有一日我离开了,秦府,便都交给你了。”
“父亲说什么丧气话?”程嘉月虽然知他命不久矣,但却一时无法接受。秦双斌摇了摇头:“你记着我的话。”
程嘉月不再与他辩驳,马儿踏碎风雪,踽踽独行。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秦双斌将茶喝完,放下茶杯。她在对面,有些局促。她有许多话想问,但又觉得没有问的立场。
“你是不是想问,方才在朝中的时候,我为何不愿为楚王作证?”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父亲的做法自有道理,女儿不该质疑。”
秦双斌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愿为楚王作证,我只是不愿,为皇室中的任何人作证。”
“父亲不想引火烧身?”她揣度着,他约莫是明哲保身。
“非也……咳咳……”程嘉月急忙上前,为他拍背。听他断续又道,“你平日是否以为,我与太子过从甚密?”
当然,你上次不是说,属意秦玉若做太子妃吗?
“其实,我与谁都没有干系……咳咳……我巴不得,李家的皇子狗咬狗,一嘴毛……”
秦双斌剧烈咳嗽。
程嘉月愣住了:不像诓她。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假象?在一众皇子的角逐之中,他并没有站队?
可是,这话即便说出去,也没人信。
“嘉月,为父也有一事不明。”秦双斌话刚出口,她似乎预感到他要问什么。
“你如今是太子侧妃,但心中却向着楚王,你可是心悦他?”
微风拂过,在她心中泛起一片涟漪。程嘉月自认为,心思藏得极好,怎么如此轻易便被识破?
她不想瞒,沉默了下:“父亲猜得没错,我心悦他。”
秦双斌没有料到,她就这么承认。他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嘉月,你记着了。李家皇子,一个都不能嫁。”
“可是父亲,我已经是太子侧妃了。”
“你心中有家国大义。”
这话秦双斌已经说过一次。“你心中有家国大义,你嫁太子,为父放心” 。
可是,家国大义与嫁太子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家国大义,可以不嫁太子?
那又为何不能嫁楚王?
“为父言尽于此,盼你好自为之。”秦双斌说完,闭目养神。
程嘉月心中千回百转,一时琢磨不透。她为秦双斌重新斟了杯茶,跪倒在地:“我有一事,想要拜托父亲。”
“起来。”秦双斌道。她便起身,斟酌了下:“父亲是否知道,我从南疆回丽阳的途中,遇到刺杀?”
“略有耳闻。”
那便是知道的。程嘉月将具体情况言明:“那些刺客,十有八九是南昭人。”
“嘉月的意思是说,朝中有人与南昭勾结?”
“正是。”
秦双斌抬手叩击小案,似在沉吟。良久,他道:“这事交给我了。”
“多谢父亲。”
她在秦府忙活半晌,为秦双斌开了副药。晚饭之后,再次出门。
留仙楼依旧热闹。觥筹交错,灯火通明。她刚走近,却见知白正在门口。
“这边请。”知白道。程嘉月理了理面纱,快速跟上。未几,避开客人,到了听风水榭。
她立即想起李宸逸遇刺的事——闻琴在此唱曲。
碎雪掩映亭台,六角飞檐,琉璃青瓦。知白屏息凝神,指尖顺着石柱上那朵兰花浮雕,缓缓摩挲。
一声脆响,又被潺潺水声完美吞没。亭中沉重的青石桌,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左滑开尺许,露出下方的石阶。
“秦四小姐,我就不送你了。”知白将火折子递到她的手中,程嘉月有些疑惑,但对他点点头,提着裙摆拾级而下。
半个时辰之后,她到了楚王府的后院之中。
李宸逸将风灯扔下,对她伸出了手。“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再说。”两人携手七弯八绕,到了书房。
门帘落下,室内温暖如春。程嘉月刚刚取下面纱,却立即落入他的怀抱。
“巴巴地给我写了‘留仙楼’三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程嘉月声音软糯,“却没想到,你从那里挖了一条密道?”
李宸逸松开她,轻轻挠着她的掌心:“要不你再看看,现在写的什么?”程嘉月扭头坐在椅子上,他便坐在旁边。
“密道什么时候挖的?”她问。
“在你受伤之时。”
看来,李宸逸在留仙楼遇刺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此事了。
“我想喝茶。”一直挂念着他的安危,此时到了这里,只觉口干舌燥。李宸逸从火盆上提过小铜壶,为她沏茶。
“好了,言归正传,我等下还得回去。”程嘉月道,“今日含章殿走水,你知道多少内情?”
“一概不知。”这段时日,李宸逸一直告病在家。从未想过,竟然有此飞来横祸。
“你在秦府丢的玉佩,方颖拾获。”程嘉月道,“南疆之时,特意写信告知。”
“后又过府。因我并未受她威胁,这枚玉佩出现在走水现场。”
“方颖的信,你应该是留着的吧,”她又接道,“为何不向皇上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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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李宸逸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该如何向父皇证明,这封信是方颖写的?没准,父皇以为我在故弄玄虚。”
也是,秦双斌既然不愿为他作证,方颖的字迹,便不可能存于世间。
字迹无法比对,这就是个死局。
“你说,方颖死了,我的玉佩落在谁手中?”李宸逸拉了一把,程嘉月没防备,坐在他的腿上。
她想逃开,他却双手箍住了她。
程嘉月放弃挣扎,只端端正正坐好。“你先前不是说了,方颖过府,是想让你上道折子,请求皇上封秦玉茱为妃。”
“有没有可能,这事是秦双斌干的?”
她摇摇头:“不像。方颖设计秦玉若,秦双斌对他恨之入骨。曾当着我的面,直呼她为‘贱人’。他与方颖,不太像能合作的样子。”
也对。
“待我找个机会,去秦玉茱那边探探口风。”话音未落,李宸逸突然吻在她的脸颊。
程嘉月没躲开。
“你在毓青宫呆了半月,都不想着来看看我。”李宸逸道。
她却突然想起秦双斌说的话。“李家皇子,一个都不能嫁。”程嘉月抬起头来:“倘若有天,我不能嫁你,你当如何?”
“何出此言?”李宸逸瞬间慌了神,将她搂得更紧。“你是不是听了什么浑话?”
萧长宁问过他,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哪有什么浑话?”程嘉月轻轻抚着他的手,“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这话不可随便说说。”
“嘶……”突然,李宸逸一口咬在她的脖颈。她吃痛,把他推开。
“你是属狗的吗?怎么爱咬人啊!”她娇嗔着,他道:“谁让你胡说了!”
“你这一口下去,我明天后天都得告假。”她未想到,李宸逸看着斯文的性子,竟然会这么疯。脖颈上的印子,没有几天根本消不下去。
“你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程嘉月起身,李宸逸没再留她。
走出几步,却听他道:“你快回来,有件事忘了说。”程嘉月停住脚步,转身。
“过来吻我一下,我再告诉你吧。”她跺了跺脚,刚准备不再理会,李宸逸却紧走两步,从背后抱住了她。
“快!”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肩上。程嘉月转头吻上他的唇。李宸逸扣着她的脑袋,在唇瓣上辗转良久,方才松开了她。
她的脸上如同火烧一般,双腿发软。李宸逸拥着她:“上次的刺青,已经查明。”
程嘉月仰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特殊的并不是玉茗,而是刺青所用的原料。”李宸逸看着她的眉眼,“原料取自一种花卉,名叫‘沉水幽兰’。制作方法,乃是南昭不传之秘。”
“也就是说,定是有人勾结南昭,刺杀于你。”
“正是。”
“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程嘉月道。李宸逸一笑:“走吧,我送送你。”
两人一起进了秘道,李宸逸将她送到入口,打开机关等她上去。
一切归于沉寂,他便重新回到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