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平领着顾锦悠三人专挑偏僻的地方走,那边火还未灭,大部分御林军和宫人去救火,宫道上空空荡荡。
“我给爹配了一副解药。”顾雨晞道,“沈念,既然你不是真心谋反,可有办法将药包送到乾泰宫?”
“乐儿,现在乾泰宫围得像铁桶不说,再者,让陛下躺着远比他站着更稳妥。”沈晏平道,“沈全要一个听话的皇帝,如果这个皇帝还有折腾的能力,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顾锦悠问:“这是你给我爹下药的理由?”
沈晏平沉吟片刻,道:“是,也不是。”
顾锦悠:“别跟我打哑迷,请你说人话。”
沈晏平很低地笑了一声:“清清何必着急,此事当真说来话长,而且……”
“天快亮了,火也快灭了。殿下们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么?”
一句话点醒众人,宫城即将易主,他们现在是逃犯,不能还跟在自己家似的遛弯儿。
顾锦悠闭上嘴,加快步伐。
闷声小跑了一柱香的光景,顾锦悠环顾四周,估摸着应该快到皇宫东侧的主门东岺门了。
“东岺门守卫松散,清清和阿鹤应该知道。”沈晏平道,“你们经常从这里偷偷出宫,对吧?”
“你总带人在这堵我们。”顾祈安的言语中满含怨气,“然后把我们押到未央宫领罚。”
沈晏平道:“这座皇宫原是前朝所留,顾氏太祖便是从东岺门攻入皇城。前朝末帝曾派重兵把守东岺门,但太祖不费一兵一卒就入了宫城,你们知道为何吗?”
顾锦悠和顾祈安满目茫然,只有顾雨晞略加思索后道:“书上说,太祖爷的军队神鬼莫测,有仙法护持,能穿墙而过。攻城时竟在重重守卫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敌军身后,前后夹击,打开宫门。”
沈晏平闻言嗤笑道:“史官真是什么都敢写,太祖要真会仙法,也不会走投无路起义了。”
他指了指一处茂密的草丛,层层枝桠遮掩下看不清深处。
“东岺门在昌华三年走过水,陛下曾下令修缮,但修到一半又说劳民伤财,不修了。”沈晏平道,“直通东岺门的宫道逐渐荒芜,有身份的人根本不会从杂草丛生的东岺门进宫,而能进宫的又有几个不是身份显赫呢?所以东岺门罕有人至,又因为临近霖露宫,御林军便疏忽了这里的巡防。”
沈晏平拨开草丛,顾锦悠等人紧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一人高的杂乱茎叶,面前的朱墙下赫然出现一口枯井,井口极小,只能容纳一人。
顾锦悠似乎猜到了那井是什么,她转向沈晏平。
沈晏平点了点头:“陛下在很久之前便为你们准备好了退路。”
“所以不是太祖的兵会仙法,而是——”顾锦悠探身望向井底。
“而是宫里的眼线告诉太祖这里有密道。”沈晏平道,“或者更大胆一些,太祖安插的人在宫里挖了条密道。”
密道内。
不知走了多久后,顾锦悠感受到清凉的夜风拂过脸颊。
到出口了。
顾锦悠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她观察周围环境,辨认出这是东岺门附近的一片树林。
天上还是没有月亮,夜黑风高,宫墙屹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们出宫了。
“这密道不错,以后逃学有好去处了。”顾祈安赞叹道。
“哥……沈念还在……”顾锦悠忍不住把他从美梦中戳醒。
糟了,太傅和娘的爪牙在这!
顾祈安立刻警惕地看向沈晏平。
沈晏平道:“你不用费尽心思逃学了,我们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宫。”
“为什么?”顾祈安蹙眉,“按理说我们应该去找禁军或者中央守备军平乱,最多六七天就能回来了。”
“父亲敢谋反,你觉得禁军还效忠陛下吗?”沈晏平道,“现如今只能尽快出都。那边的火一灭,这边昭都便彻底封锁,御林军和禁军围着都城一寸一寸搜查,到时真是插翅难飞。”
顾雨晞紧牵着顾锦悠的手,她心知就算现在无人知晓他们离开皇宫,禁军也已经围困了昭都:“沈念,现在该怎么办?禁军应该完全控制了昭都,我们出不去。”
沈晏平沈晏平用折扇指向某处,那里是一条官沟,昭都已有半月无雨,此刻官沟里没有一滴积水。
“祈安殿下。”沈晏平展开折扇,半遮笑颜,“会游泳吗?”
——
官沟通向昭都城外,尽头隐藏着一个泔水池,如不仔细观察,实难发现。
“咳咳咳……咳咳……呸……”顾祈安从臭水沟子里狼狈爬出,像是泥地里滚了一圈似的,满身泥泞,脑袋上还顶着一片烂菜叶子。他吐出呛到的污水,指着衣裳干净清洁的沈晏平骂:“他娘的沈晏平,你明明知道暗处有泔水池,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临到头了才知道,这可不能怪我啊阿鹤,你跑得太快了,我只来得及拉住清清和乐儿。”沈晏平蹲在瘫在地上的顾祈安面前,把玩着折扇。
“沈晏平,你就是故意的!”顾祈安道,“你问我会不会游泳!”
沈晏平笑而不语,顾祈安怎么喊骂他都不回话。
顾雨晞递给顾祈安一条手帕,将他扶起,怜悯道:“宫里那会儿,你让清清不要和沈念待在一起,还说他是逆贼。”
顾祈安:“啊?”
顾雨晞道:“你知道孔雀东南飞里的焦母吗?”
顾祈安:“……不知道。”
顾雨晞幽幽道:“焦母没有好下场啊。”
顾锦悠等人随着沈晏平又走了一段路,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朴素老旧的马车,在黑暗中十分不起眼。
“上车吧。”沈晏平把折扇收回袖袋,“我们要去的地方不算近。”
行驶了不知多久,马车越来越颠簸。
顾锦悠心想官道应当没有这么烂的路,这是去了哪里?
“呼——”顾锦悠离窗户最近,她拉开帘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雨晞贴心地把另一边帘子也掀起来固定好。
“沈念。”顾锦悠唤驾车的沈晏平,“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一切的?”
“大约一年前吧,和陛下敲定计划的时候。”沈晏平的声音穿过隆隆的车轮声,不是很清晰。
“原来如此,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们仨。”顾锦悠叹了口气,“那么,你既替沈丞相做事,又与我爹同谋,沈念,你你究竟抱有什么目的。”
“功名利禄。”沈念说,“我觉得忠君爱国更有前途。”
“撒谎,天下谁人不知顾氏式微。”顾锦悠哈哈笑了,“大骗子,我们家对你那么好,我的爹娘拿你当亲儿子,我们姊妹几个拿你当亲哥哥,你放不下的,对吧?”
“……”沈晏平笑叹,“天晓得,或许因为,哪怕死在这条路上,我也能留下个知恩图报的美名。”
“丞相曾经也对我很好。”顾锦悠垂眸看着那手指,抚了抚窗框上她不小心划出的痕迹,“他给我糖,还教我功课,逗我开心。我幼时常找沈伯伯玩,就是为了能让两家不至于终辙舛驰。”
沈晏平道:“我也给你糖,教你功课,逗你开心,你怎么和我疏远了呢。”
“……我后来再大些才发现,沈全的野心实在太大,大到我不敢再对沈家抱有一丝幻想。那次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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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我与沈思订立婚约后,我明白了,长此以往,他终究会将顾氏逼上绝路。”顾锦悠道,“在我心里,皇位也好权力也罢,比不上家人的安危,我爹也不喜欢争权夺利,不然就不会自上位以来甘愿做傀儡了。若沈全当真是贤德宽厚之人,皇位他想要拿去就是。”
风呼啸,沈晏平久久不说话。
“你和陛下很像。”沈晏平忽然没头没尾道,“但陛下现在认识到了,没有权力的庇佑,皇帝、皇后、公主、皇子......”
他声音低沉:“皆是一把刀一滩血便可了结的事儿。”
夜里的秋风还是有些凉,顾锦悠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想保护家人,就必须争顾氏的皇位。没有皇位的顾氏,脆弱得不堪一击。”
顾锦悠轻松道:“没事,现在有你相助一切都好办了,我们赶快去找中央守备军救驾……”
“中央守备军没用了,他们的主将宋冀估计早就得到消息,打算占山为王。”
“宋翼也要谋反吗?!”顾锦悠猛然捏紧窗棂。
“殿下,知道汉末乱世的开端是什么吗?讨董联盟建立,各路诸侯打着匡扶汉室的名义争夺领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彻底成为一句虚言。”
顾锦悠道:“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沈念,我不信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去干这掉脑袋的事情。”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中央守备军不是宋翼一个人说了算,内部分裂很严重,他要想保住统领的位置,只有割据一方。”
沈晏平叹道:“清清……不,殿下,且看吧,大煜十三州不再属于昭都了。”
——
顾锦悠吹足风冷静下来后,缩回车内放下车帘,只听鼾声阵阵,定睛一看对面独占整个座位的顾祈安已经侧躺着去找周公相会。
“这样难受的地方也能睡着。”顾锦悠咕哝道,她靠上顾雨晞的肩膀,顾雨晞放下手中书卷调整姿势让妹妹靠的舒服些。
“阿姊到哪都离不了医书。”顾锦悠看见书卷封面写着“伤寒杂病论”几个大字。
“我别无所长,唯有医术尚可。不钻研的话真成废人一个了。”顾雨晞揽住顾锦悠,和蔼道,“况且,比起花哨喧哗的歌舞,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研究一门学问。”
“医术多好。我也不喜欢歌舞,哦,还有最讨厌的女红。”顾锦悠闭着眼也没停下嘴里的嘟囔。
“清清喜欢做些什么呢?”顾雨晞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顾锦悠撒娇似地蹭了蹭姐姐的衣袖:“我喜欢放风筝,喜欢赏扇,喜欢和大家一起玩儿。”
“就知道玩儿。”顾雨晞捏捏顾锦悠的脸颊。
“嘿嘿……”
笑了两声,顾锦悠的唇角拉平,她默不作声地拉住顾雨晞的袖角。
“怎么了?”顾雨晞问。
“阿姊,我和沈念的对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吧?”顾锦悠犹豫着小声问道。
顾雨晞没有回答,她平静地将医书重新拿起,翻过一页,然后用与平日无异的温柔语气道:“清清,前面的路很长,但阿姊会陪你慢慢走,不用怕。”
顾锦悠“嗯”了一声,眼角有些湿润,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布料,上面有一股浅淡熟悉的草药香,令人安心,那是来自阿姊的味道。
秋风瑟瑟,这个季节的夜风已经沾染寒意,马车中一盏烛灯微弱地亮着橙色的光。
在顾雨晞的怀里,顾锦悠的意识逐渐模糊,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书声透出几分闲适。
但马仍在跑,在向前跑。
远处,村庄的轮廓正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