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祈安的视线里猛地撞进一张明暗交错的人脸,乍一看去像是鬼影一般,着实瘆人。
顾祈安胆子比天大,魑魅魍魉吓不到他,吓到他的是那熟悉的五官和笑颜。
“沈沈沈沈晏平!?”顾祈安舌头有些打结。
沈晏平站在顾锦悠身后,故意用灯笼把自己的脸照得惨白,摆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看到众人惊恐万状,他颇为满意地收手行礼:“参见三位殿下。”
“沈念?”唯一还算得上镇定的只有顾雨晞,她警惕地将魂飞魄散的顾锦悠揽在身后,“你想做什么?”
“自是带殿下们出宫。”沈晏平道,“不然你们真的打算按照阿鹤错漏百出的巡防图逃跑吗?”
“咳。”顾锦悠扒着顾雨晞的肩,从她背后露出半张脸,“我说我们出来散步消食,沈念哥哥你信吗?”
“啊,原来如此。”沈晏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哈哈哈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天色已晚,阿姊哥哥我们回去吧,对了沈念哥哥你也早些睡,熬夜伤身……”
顾锦悠推着顾雨晞和顾祈安往回走,和沈晏平擦身而过时,他伸手把他们拦下。
顾锦悠心道:“完球。”
什么雄心壮志,什么东山再起。
过不了沈晏平这关他们只能困在宫里。
“我当然是信你的。”沈晏平道,“不过御林军和沈丞相肯定不信,若今夜遇见的是他们,清清也打算用这么敷衍的借口吗?”
顾锦悠:“……”
……那还能怎样?告诉他们我要逃跑日后发达了我包弄死你们这群逆贼?
沈晏平无奈叹息:“跟我走吧。”
顾祈安一个箭步迈到沈晏平面前,语气不善:“沈念,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沈晏平垂眸遮掩目光。
“二皇子恕罪,在下无可奉告。”沈晏平道。
“你!……”
“阿鹤,你们没有选择,要不跟我走,要不跟御林军走。”沈晏平道,“再被抓住的话,就没有软禁那么舒服了。估计父亲会把你们直接送去天牢,等他登基了随便找个理由清剿顾氏皇族。”
“还威胁我?在这里把你分尸我保证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发现,只要你死了,谁也不知道我们逃跑的事。”顾祈安的手指搭在佩剑上。
“我以前经常劝告你,不要意气用事。”沈晏平道,“我说了,你的巡防图错漏百出,你猜猜看,为什么这一路一个人都不曾遇见?”
顾祈安扶剑的手向下压了压,握住剑柄。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顾雨晞制止顾祈安:“阿鹤,别动手。附近的御林军不知去了哪里,万一在附近埋伏,你功夫再好,总归是敌众我寡,敌暗我明。”
沈晏平顺着顾雨晞的话道:“到时打斗声会引来谁,我可说不准。”
顾锦悠道:“御林军是你调走的,沈全恨不得把我们寝宫的门窗钉死,绝不会放任我们走了那么远。由此看来,你也不是完全忠于他。”
“不一定。”沈晏平道,“万一他怀疑有人接应你们,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那么,你就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打草惊蛇。”顾锦悠道。
沈晏平挂上若有若无的笑,专注地看着她。
“我们跟你走——好像的确只有这一个选择。”顾锦悠拉住他的衣袖,“但你也别想耍什么花招。”
沈晏平视线下移,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他的颈部。顾锦悠和他身高相差甚远,她踮着脚,拽着他的衣袖借力,缩短匕首和沈晏平喉咙的距离。
明明是饱含杀机的姿势,弄得倒像是伏在他怀里似的。
沈晏平的笑意从浅淡的酒窝溢出,他将顾锦悠的手腕往上托了托:“命门在这儿呢。”
顾锦悠道:“我不必知道命门在哪,有人比我清楚就行。”
沈晏平的唇角肉眼可见地坠了坠。
顾锦悠缓缓退开,顾祈安持剑走到他身边:“我会让你这个逆贼和我妹走一块儿?想得可真美。”
沈晏平:“……”
沈晏平走在最前面,顾祈安紧随其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顾雨晞牵着顾锦悠并肩而行,跟在顾祈安后面。
今夜没有月亮,夜色浓得像墨,即使沈晏平手里有一盏灯笼,四周仍然漆黑一片。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沈晏平的到来的确让顾锦悠心安,或许是下意识的习惯,或许是因为他带来的光源。
“沈念。”顾锦悠问道,“御林军是你的人吗?”
“嗯。”沈晏平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什么情绪,“御林军不是我的人,我只能用领军的令牌临时调度。今晚我在他们的巡防路线上做了些手脚,避开霖露宫附近,不过也拖不了太久,很快便会有人发现。”
“你怎么提前预知我们在霖露宫附近,连时间都掐算得极准确。”顾锦悠道,“昨夜我们商议出逃的时候,你派人监听了?”
“是。”
“你常年住在宫里,什么时候养的探子?”
“是父亲养的,虽说听我的命令,但他们给我的所有情报事后都会告诉父亲。”
“……沈全得知我们的计划,为何不阻拦?难不成是他让你来哄骗我们,你其实不是带我们出宫,而是带我们去天牢。”顾锦悠的手伸进袖袋里,摸到那把匕首。
“想到哪去了,阿鹤刚才不是说了么。”沈晏平道。
“我说什么了我自个儿怎的不知道?”顾祈安道,“你别拿我当挡箭牌。”
“你说,只要我死了,谁也不知道你们逃跑的事。”沈晏平微笑,他的笑容向来文雅得体。
“死了……便谁也不知道……”顾锦悠突然顿住,惊骇道,“你把窃听我们的探子杀了!”
“昨夜父亲事务繁忙,我不能为父亲再多添烦扰。”沈晏平道,“完成我的命令后,他便殉职了,没来得及再次见到他真正的主子。”
“强制人为‘殉职’。”顾祈安颇有感慨,“相当壮烈啊。”
“我给了他的家人一大笔抚恤费,这是他们应得的。”沈晏平道。
顾雨晞道:“沈公子,你这样做有违仁义。”
“大公主,你可知他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沈晏平沉缓道,“既然选择助纣为虐当沈全的狗,就要接受狗都不如的下场。”
说罢,四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们心境各异,沈晏平不知所想,而三位殿下对那位从小相伴的沈公子,产生了种无法言说的陌生感。
在一片寂静中隐约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
“什么情况。”顾祈安率先开口,“附近怎么一下子那么嘈杂。”
“还记得么。”沈晏平泰然自若道,“我对巡防图动的手脚拖不了他们太久。”
“不是,看你胸有成竹不急不忙,我以为至少能拖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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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顾祈安愠恼道。
“别说了哥,当务之急是躲开他们,赶紧出宫。”顾锦悠拉着顾雨晞,“阿姊,如果我们和御林军对上了,你先跑,天牢那环境我们能扛着,你的身体扛不住。”
“清清,我作为长姐,不能抛下弟妹!”
“阿姊你带着清清先走,我来和他们会会。”
“……不用急着舍己为人。”沈晏平扶额,“你们往自己寝宫的方向看看。”
三人纷纷抬头,远处的夜空被炽燎的火光炙烤着,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都能闻见焦糊味。
不断攀登延伸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天,焰色如霞光般艳丽。
“像娘宫里的枫树……”顾祈安喃喃道。
顾锦悠细听模糊的呼喊,不是“救火”就是“救人”。
“你把我们的寝宫烧了转移御林军注意力?”顾锦悠推测。
“对,时间刚刚好,再迟一会儿我们可能已经被御林军围追堵截了。”沈晏平欣赏着逐渐扩大的火海。
“这不是出宫的路。”顾雨晞轻声道。
沈晏平领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宫门所在的方向!
“但这里离我们寝宫最远,御林军前去救火时不会撞见我们。”顾锦悠转身面对沈晏平,“火是那三个眼线放的,御林军不受你的控制,暗探根本上归属沈全,你仅能信任亲自安排的眼线。”
“在这个计谋中,只有他们是你的人,视你为主。”顾锦悠道,“你用三个眼线,骗过了整个宫城,包括你的父亲。”
沈晏平笑而不语,他背对着鲜艳夺目的烈焰,光影在他的侧脸明灭跳动,眸色比火焰更加耀眼,多日以来的伪装灼烧出一角真相,他总是温润的眼睛流露出难得的炽热。
顾锦悠看着他,呼喊声、脚步声、燃烧声变得不再真实。
“沈念,你知道我最喜欢红色。”顾锦悠道,“可我现在有些怕了。”
“清清害怕?”他在笑,刺目的火光融化在右颊的酒窝里,像和煦的晨辉。
“没关系,我也怕。”沈晏平平静道。
“你怕什么?”顾锦悠道,“最怕的明明是我们。”
“怕我永远失去你们的信任。”
顾锦悠停顿片刻,问道:“你说,这场火烧完后,天又黑了该怎么办,我最怕黑了。”
沈晏平道:“黑暗能完美隐藏令人恐惧的东西,所以人们才会恐惧黑暗。”
顾锦悠反问:“你不畏怯?”
“畏怯啊。”沈晏平笑道,“但未知的一切对我的吸引力远远大于畏怯,我想看清楚。”
“我也想看清楚。”顾锦悠道,“等我彻底看清楚了,咱们再谈信任。”
眼睛是适应力极强的感官,隐晦的轮廓总会暴露在经历时间洗涤的明净目光中。
我期待我们看清彼此的那天。
“轰!”
“这又是什么动静?”顾祈安问。
“宫殿塌了。”顾雨晞道。
“塌了的话我们以后回来怎么办?”
“会建新的。”顾雨晞看着沈晏平和顾锦悠二人,“旧的化为灰烬,才能建起更宏伟的房屋。”
“现在你该带我们走出宫的路了吧?”顾锦悠道。
少年提着灯,颀长的身形立于沉沉玄夜。今日的苍穹不见星月,他成了引路的那抹清辉。
“是,该离开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