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的两个道士昨天晚上那是真忙活了一夜,累得那是满头大汗,生怕不够尽兴,混着酒和药胡乱吃了一大堆,原本怀里搂着软香温玉,今日没个日上三竿是根本爬不起来的,可一大早就听见了门外哭天喊地的声音,实在是被搅了清梦,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正慢吞吞地穿着衣服呢。
李菊香瞧这半天都没响动,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抬腿就冲了进来,和赤身裸体的瘦道士撞了个正着,两个人皆是一愣。
随即瘦道士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护着自己的身体,满脸涨得通红,活像是丢了贞节的烈妇,大声呵斥:“出去,出去,非礼勿视,你道爷我衣服都没穿好呢!”
李菊香只得讪讪一笑,前脚被骂出了房门,后脚就对着紧闭的房门呸了起来:“还非礼勿视呢,就你那小鸡身板,非得吃药才能上膛的,老娘见了都倒胃口,还真他娘的把自己当成天仙了呀。”
胖瘦二道士听着李菊香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三人鬼鬼祟祟地就要往后山深处走,云珂在屋檐上听得一干二净,随着他们的脚步,屏息凝神,这一路上瞧着这两个胖瘦道士的脚步吐纳,脚步沉重,吐纳浑浊,云珂简直是大为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两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酒囊饭袋。
云珂藏在树上,不禁暗自嘲讽,不过才十来年的光阴,仙门之中竟已落败至此了吗?就派这么两个东西出来务工,她这都跟了一路了,这两个二傻子居然毫无知觉。
这两个胖瘦道士除了在敲诈勒索上面颇有心得,可以说其余的简直是一无是处。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走到了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子里杂草疯长,枯树枝头上乌鸦筑窝,看样子是荒凉已久无人居住了,寻常人看了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那胖道士满脸横肉和瘦道士两人在枯井边上下一阵查看,相互对视一眼,眉眼间的心神懈怠下来,随即还爬上了几分恼意。
“我当时什么大事呢,一大早的扰了你道爷的清修,不就是个小邪祟,弄死了个跑堂的嘛,也值得这样大呼小叫。”
瘦道士的腰杆挺得笔直,大言不惭的朝着李菊香呵斥道:“待到入夜了,道爷们设法捉鬼,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兄弟俩厉害。”
李菊香吊了大半天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随即眉开眼笑地抖动着眉间那两道关公的眉毛,随声附和吹捧,三人就这样高枕无忧,扬长而去。
云珂视线落到了那口枯井,口中低吟着古老咒语,指尖拂过眼眶,再次睁眼,只见天空中有一团巨大的红烟,笼罩住了整个山头。
云珂心下一惊,一股凉意从脊背穿身而上,鞋尖踩在灰瓦屋顶上,顺着红烟的轨迹,红烟的源头正是那口枯井。
云珂摸着下巴暗自思忖着,就单从这红烟的怨气和浓度来看,只怕这口枯井里面森森白骨的都快堆成山了,甚至还未走近,云珂就能感受到极强的灵力在波动。
“呕——”
云珂刚一凑近那口枯井,未有设防狠狠的闷了一口,直接痛苦到五官扭曲,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呛得她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连忙捂着鼻子,从衣袖里抽出两张黄符烧纸散味开路,扭曲的五官才稍稍好转了两分。
枯井上方黄符红绳交错纵横,云珂看着上面串着的铜钱期限,看来这口枯井少说,也有个七八年的历史了。
待到云珂看清楚符咒的图案,瞳孔骤缩,周身寒意袭来,枯井之下布下的竟然是——散魂阵。
云珂呆愣片刻,这玩意儿最早是用来镇压上古凶兽,为的是防止它们重新祸害人间,用抽离的方式一点一滴散尽他们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是一种很神秘且古老的阵法。
云珂不由得暗自惊叹,这种上古之法在江湖上失传已久,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能弄出来,看来此人在残篇秘本上还颇有造诣呢。
从这阵法的规模强度来看,绝非刚才那两个酒囊饭袋能够布下的,他们身后定然有高人相助,云珂指尖扯下一张黄符,眉头微皱。
“啧——”
字迹利落洒脱,很有风骨,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文学功底,才能够写出这样一手好字,也对,能有这样阴毒的心思,且能够布下这个阵法的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一阵寒意从云珂心底开始蔓延,这些姑娘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待遇,活着的人怕遭到报应、反噬,才会费这么大的心力布下这样损阴德的阵法,让她们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云珂纤长的睫毛下闪过寒光——
此等下三烂的做法实属凶残、阴毒。
这种阵法即使是用于仇家的身上,历来也是让江湖中人所不齿的,毕竟一世尘缘一世了。
云珂恻隐之心浮动,毕竟这里面大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生前已是受尽凌辱,死后魂魄还不得安息,就连六道轮回的路都被堵了,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过,她还是决定先下去看看,毕竟一下子就要放出这么多的怨灵,若是没处理好,这附近的庄户人家和城镇百姓只怕都要跟着遭殃,吃瓜落了。
这不下去不知道,这一下去才发现里面真是鬼满为患,就是下脚的地方,云珂都得找找。
鬼挤鬼,吓死人,不过大都是些老弱病残的鬼,拄着拐杖的、抱着药坛子的、哭天抹泪儿的一片凄凉景象。
云珂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实在是自己多虑了,她们原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生前能被人扔到这井里的大多数都是些年轻的少女,可以说都是些可怜的良民。
反而是那些贪财好色的道长、逼良为娼的老鸨、拐卖妇女孩童的人贩子、欺凌妇女幼弱的地痞流氓,一个个养得肥肠满脑,油头粉面!
面对这样的凄惨不公,云珂胸中就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诸位不必丧气!”
云珂突然大声喊道:“该被劈死的贱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一声大喝把这些鬼都镇住了,所有鬼都停下来了,准备听云珂的高见,吆喝结束了,下面开始说理论依据。
“今夜皓月当空之际,我设法为大家破阵,大家出去之后有仇的报仇,不用手下留情!”
听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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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鬼马上开始理论联系实际,开展了诉苦运动,你是三年前被人贩子拐到这儿的,我是被阿三先奸后杀的,她是得了花柳病,李菊香还强迫她接客死的。
众怨鬼你一言我一语,情绪逐渐高涨,叫喊声不绝于耳,争相发言,慷慨激昂,现场搞得就跟菜市场一样喧嚣吵闹,混乱不堪,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愤怒的顶点即将到来。
关键时刻,一声大喝响起,掩盖住了所有的声音:“行了!你们出去了把该撕的脑袋撕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骚扰无辜百姓,我就先把她撕了!”
云珂掌心聚集灵力,绿森森鬼火噼里啪啦的警告,吓得众鬼刚才还一副慷慨激昂要吃人的模样,立刻噤若寒蝉,乖顺得如羊羔一般。
枯井底下鬼实在是太多了,导致云珂根本没有闲工夫仔细看看她们的脸,更没有注意到在枯井里的一个角落,竟然有一个她熟悉的故人,而那故人也因为云珂现如今顶着的是千瞳的皮囊,所以并未认出。
两个人就这样,哦,不对,是一人一鬼就这样阴差阳错的擦肩而过。
从枯井里出来,云珂本想就此回柴房,免得被人发现了打草惊蛇,可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身上这股味儿了。
虽然云珂自幼家里就穷得叮当响,睡在破庙破道观里是常态。
可别的不说,打小就有一个好习惯——爱干净,身上从来没有异味,还要有股子淡淡的香味才肯罢休。
云珂纵身一跃踩在了灰瓦屋檐之上,这勾栏瓦舍里向来最不缺的就是空着的厢房,云珂侧身瞧见厢房上的木牌,特地挑了一间天字号的上等包厢,踩在屋檐的瓦砖之上推开轩窗,闪身而入,关上窗子。
瞧见门外有来往小厮的身影,压低声音吩咐:“小二,速去柴房里烧两桶热水来,本姑娘要焚香沐浴。”
小二瞧着紧闭的门窗,眉间轻轻皱起,暗自嘟囔着:这天字号什么时候住进来一位头牌啊。
云珂瞧见那人在门外顿住,开口催促,装作恼怒:“喂——,你还杵在门外做什么,还不快去!”
店小二不疑有他,抬起腿屁滚尿流地就到柴房里,麻溜地拎出热水倒进浴桶,全程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不过……嗯,闻到了,这姑娘确实该洗洗了,掩住口鼻,关上房门,像往常一样到处偷奸耍滑、嚼舌根去了。
焚香沐浴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云珂伸手抚摸铜镜里清丽娇嫩的容貌,着实被狠狠地惊艳住了:“我去,这小丫头长得还真不赖,天仙下凡啊,怪不得那李菊香非要磋磨你,就你这张脸,指定是被她当成摇钱树了。”
黄昏日落,云珂坐在轩窗前,桌上的清茶已然凉却,满桌的碎片悄悄地滑落到了地板上,她正拿着剪刀剪纸,坐在窗前,等待天边的月亮出现,楼底下已然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云珂唇角勾起,指尖捻起桌上的纸人,红色的灵力注入环绕,顷刻之间便幻化为魑魅魍魉,唇齿间念出了古老的咒术,手指轻轻挥动。
“去——”
满屋子的纸片,立刻化作鬼魅,潜入了黑色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