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春。
安大附属医院。
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学生们跟着教授们查房问诊完,终于在中午吃饭时抢来一点点可以喘息的时间。
章泽精神涣散的看着嘈杂的食堂,耷拉着脑袋问身边的张一鸣,“你说咱们像不像牲口?”
“牲口?”张一鸣正低着头猛往嘴里扒拉饭,“拿咱们跟牲口比,那是在侮辱牲口。”
章泽笑着踹他一脚,“滚你丫的。”
朱德民侧着脑袋,从一个水平线看过去,精准发现陈牧州餐盘里的食物要比自己的高一点,便摇摇头自怜自艾道:“我算是发现了,女人甭管多大岁数都喜欢帅哥。看看,食堂阿姨的饭勺颠得也太有针对性了。”
张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干掉一半的食物,口齿不清的说:“我靠,真的吗?!我都没仔细看,老子吃个哑巴亏。”
陈牧州不甚在意的把餐盘推到四人中间,自己却抱着部手机忙着给梁似锦回信息。
章泽吊着半边眉毛,心里酸得很。春天来了,又到了情侣们四处招摇的时候,啥时候也能让他出去招摇一下。
张一鸣吃了个半饱,轻轻拍着肚皮,终于肯正经说句话:“哥几个,咱春游去吧?”
其他三人齐刷刷看向他,只见这人狭长的眼睛里闪着掩饰不住的精光,“刚建成的安城湖公园你们知道吧?我女朋友提议到那里去玩。”
章泽和朱德民听着他特意强调的“我女朋友”四个字,互相看了看彼此,下一秒张一鸣的脖子就被这两人给扼住了,眼镜滑下鼻梁,他被两个男人幼稚的摇晃着,审犯人似的,“什么时候的事?说!”
“别逼供!我主动招!”张一鸣举手投降,单手推了推眼镜,嘿嘿笑了,“就高中同学。”他看了看宿舍里唯一的盟友,主动团结道:“老陈,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叫着梁似锦一块来啊。”
那时他刚回完一条信息,脸上的笑容还没下去。“我问问她。”
众人撇嘴鄙视,学霸又怎么样,一谈起恋爱来还不是会变傻?
陈牧州将近傍晚那会儿才回学校,梁似锦发信息给他,说会在图书馆一直学习到晚上。他也没提前联系,从医院回来,一路跑着去了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
一般她都会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不忙的时候,自己也会早起帮她占位。只是现在,她身旁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男人,桌上还摆着两杯咖啡。
梁似锦下午做实验时一直控着头,颈椎压迫神经引发脑供血不足,又犯了偏头疼。她微蹙着眉头,闭目托腮,脸色苍白,憔悴疲惫。
庄毅一直在找她,走进来后大马金刀的坐下,见她屏着呼吸,好像在憋气,只当是她累了。“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梁似锦痛得说不出话,仿佛老僧入定,已经进入了思维的真空。
庄毅目不转睛瞧着她,痴痴搜寻着她脸上任何一个微细的表情。看着看着,忍不住抬起食指,颤抖着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
小时候两人都活泼好动,梁似锦总追在他屁股后面当马仔。那时候庄毅无差别嫌弃所有小女生,总觉得她们娇气又麻烦,根本不带她玩。
有一年过年在院子里放鞭炮,她好歹捉住了他,忙不迭跑过来一块凑热闹。庄毅按动火机想把香引子点着,谁料突然出来个调皮孩子拍了自己一下,那火失了准头,直接烧到了梁似锦脸上,把她右边的眉毛和睫毛都给燎了一下,吓得梁似锦哇哇大哭,再也不肯理他了。
当晚年夜饭都没吃好,气得老庄踹了庄毅好几脚,直接剃了他的头,让他老婆带着儿子给上门赔罪。梁似锦摸着他光光的脑门噗嗤就笑了,外婆和关阿姨一旁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庄毅想,现在她这睫毛之所以长得又密又长,还不全是自己的功劳?便又情难自禁的拿手指在她睫毛上扫了扫。
突然梁似锦慢慢掀开眼睛,眼神里一片迷蒙,“你什么时候来的。”
庄毅笑,“刚进门,见你也在,过来坐会。”
她看见桌子上的咖啡,心想离这儿最近的咖啡店最快也得走十分钟,既然是偶遇,那估计是给别的女生献殷勤没成功,这才拿过来让自己当回收站。周遭安静的紧,她拿手掐着紧绷的鼻梁,压着声说:“我没空陪你玩,该找谁找谁去吧。”
“这话说的,让人伤心了不是?”庄毅拉起她一只手,把咖啡硬往她手心里塞去,“你喝一口提提神就不那么困了,赶紧着。”
梁似锦本来就想吐,突然被冰了一下,连脑髓都在晃荡。
突然手里一空,她手里握着的咖啡杯被人抽了出去,冰凉的掌心被握住,暖暖的温度从陈牧州身上渡了过来。梁似锦猛地抬头,像朵怒放的昙花,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热切,“你来了。”
庄毅望着她为别人璀璨绽放的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陈牧州冷眼旁观,直接无视掉庄毅,手上用劲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拽到自己身边。。“走吧。”
梁似锦猛点头,这一个动作又引来头部剧烈的刺痛。
庄毅心里邪火纵生,看他一点点收拾起她的东西,擦身而过时,突然拽住了她的胳膊。“你也太重色轻友了,他来了你就要抛弃我。”
梁似锦“哈?”了一声,理所当然道:“废话!这不是应该的吗?我男朋友都来了,不抛弃你难道要抛弃他?”
庄毅的心碎了一地,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陈牧州大怒,情绪黑云般集结于眼底,刚要动手,梁似锦却自己挣开了,还带着股惯性安慰庄毅。“我们走了哈,乖,你自己玩儿吧。”
陈牧州心里一绞,听着就难受。
出了门,图书馆外面的西府海棠都开了。梁似锦感慨着春日的喧嚣和花朵的鲜妍,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故意要诈他,便摸着自己的心脏调皮地问:“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陈牧州被问懵了,心想难道连他不开心的事都被看出来了?
谁知这傻姑娘却一点都没察觉,怎么想的就怎么告诉他。“我说我想你,只要见到你,所有必须忍耐的好像都不用再忍了,你亲亲我行吗?说不定头就不疼了呀。”
结果毫无原则的自己又被哄好了——跟她在一起的那几年,所有在他看来应该坚守的、不能放弃的、无法触犯的,只要一碰上她,就全都成了笑话。
当陈牧州再次回想起这一幕,才发现让他耿耿于怀的,并不是庄毅明知故犯的越界和一再示威的傲慢,而是她坚定的选择宽慰了那时自己卑微又骄傲的心情。他很确信,不管发生什么,梁似锦总是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于是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没跟他在一起?”
“我……干嘛要告诉你自己的私事?”
他迎着她眼中的抵触,认命的说:“因为我想知道。”
梁似锦的心不规则的跳动起来,为了压制住这不受控的心动,只好用冰冷的现实来降温。
“想过,没成。”
也就是说,她主观上考虑过要接受庄毅,只是碍于现实没有成功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陈牧州对自己感到不齿,心说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一点病中的施舍,难道你就妄想她还在关心你?还期待她之所以不接受他,是因为仍对你心怀爱意?期待她直到现在仍然会义无反顾的选择你?
别做梦了。
*
那天晚上,梁似锦一直工作到凌晨都没有回家。她早就给姨妈打好了预防针,说这两天应该会加班到很晚,请姨妈多担待。
肖菡白天会议颇多,晚上又跟着陈牧州外出应酬,梁似锦联系不上她,便把最近出台的有关法条全部查了一遍,终于把工作都完成了,没想到会多出来一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已经忘了多久没这样独处过了。
社会默认女性天然担负许多被赋予的功能,是妈妈是女儿,是姐姐是别人的妻子,唯独不是她自己。时至今日,仍有人为了这一点独处的空间奋斗不已。她想虽然爸爸并不怎么认可她,但好像自己也从未受过原生家庭的苛待,甚至在体面的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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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里得到了富足带来的安全感,从而发展出悠游的自尊心。
唯独对一个人,觉得抱歉,感到亏欠。
那时候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除了满腔爱意一无所有,因此只能放弃唯一属于自己的财产。偶尔她觉得难过,偶尔,也接受这样的结果。现在的她终于长到了令人欣慰的年纪。失去和得到,好像都不再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因为点的外卖到了,梁似锦挂断电话,坐电梯下楼。
—
司机将车子停在公司办公大厦的迎宾台上,张秘书挡着车框将陈牧州从车里迎出来,让司机在地下停车场等着送他回家。
陈牧州晚上喝了不少酒,精神上还清醒,身体却变得有点沉重。闻言摆了摆手,缓了会儿才说,太晚了,我留在公司,你们都回去吧。
如蒙大赦的司机把车给开走了。与此同时,拉远的镜头里,郑靖仪从错乱的光影里走出来,正抱臂冷眼看着他。
陈牧州缓缓看一眼张秘书,年轻男人抱歉的低下了头。
神仙打架,倒霉的总是位分低的路人甲。张秘书不是个有智慧的人,他不能妥善的拒绝郑总的妹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牧州的审视。只是心里涌上一股隐隐的不安,不管眼前这位陈总多么不动声色,自己在他这里应该是彻底出局了。
郑靖仪迎上来,见他穿一身深藏青色定制西装,轮廓挺拔,肩宽腰窄。衬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带松松系在颈间,因为喝了酒,面色有一点苍白,动作看着也迟缓,目光却更幽深了。
他确实生了一副让女人欲罢不能的好皮囊。但比之更甚的,是他皱眉的时候,会流露出一股脆弱的气质,明明性格如此刚强来着。这么矛盾的人,好像有许多欲语还休的故事,令人不得不好奇。
郑靖仪高傲的脸上漾出一个堪称标准的微笑,不急不缓的开口:“怎么,看见我很失望吗?”
陈牧州撇开眼神,淡淡地说:“谈不上。”
郑靖仪慢慢走向他,单手勾住他的领带结,身体放肆,语气却埋怨:“那你能再热情一点吗?对待自己的女朋友,是不是太冷淡了点?”
张秘书见势不妙,赶紧溜了。
陈牧州不太习惯她现在略有些放荡的样子,阻止住她仍在作乱的手,问:“你在做什么?”
“做未婚妻婚应该做的事啊。”
“就在这儿?”
郑靖仪做作的摆出个无所谓的表情,“谈恋爱不就图个刺激吗?”
“《诗经》里教的吗。”
郑靖仪被他一刺,面上难堪,又撇撇嘴不甚在意地说:“你可真够无趣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所有人都宽容和善,唯独对他天生反骨,势必要摆出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把刀子插进他内心柔软的最深处不罢休。
“你跟阿姨商量了吗?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都在公司里放出话来了,你总不会让我这么丢面子吧。”
陈牧州终于明白过来梁似锦为什么会那么问。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跟未来的婆婆谈吗?”
陈牧州的眉峰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眼底的光一寸寸灰下去,他拉下她的手,语气平静的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靖仪,我们还是分手吧。”
郑靖仪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说一般,呵呵笑起来。下一秒,她的手穿过他指间,脸庞伏在他坚实的怀里,声音腻得像不断搅打的发泡奶油。“不要,我要跟你结婚。”
陈牧州皱眉,伸手推开她。
不远处,梁似锦面无表情的打开了公司门口的外卖柜,心里仿佛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心想这俩人要亲热不能去隐蔽的地方吗?为什么非要站在公共场所卿卿我我?让看见的人怪尴尬的。
郑靖仪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冷笑着从他怀里站直身体,抬眸看向背对着他的梁似锦,声音惊讶极了:“哎呀,梁律师,你怎么还没下班啊?”
陈牧州蓦然转身,一双幽深难测的黑眸不可避免的定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