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萍突然看见她也是吓一跳,心想难道是人老眼昏,否则这姑娘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阿姨,这个——”梁似锦不自然的指了指楼上,说:“刚搬进来的,我姨妈做了些点心,请您尝尝吧。”
万萍这才看见她手上还拎了好几份,心里明白过来,这确实就是个偶然。
“哦哦,好。你来家里坐坐啊……”
“不了不了,”她连忙拒绝,拎了拎手里的袋子说:“我还没送完呢,现在天儿还是有点凉,别吹着了,阿姨您快进去吧,再见。”
万萍任着她把自己推进来,又帮着给关上门,回到家里这心脏还在瞎扑腾——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把点心搁在桌上,拿拖把拖完地,从阳台上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晾上,寻摸回屋里机械的擦着桌子,突然眼睛又定在桌面的点心上。
七年前,这姑娘悄悄来找过自己,两只眼睛肿着,哭得梨花带雨,一直道歉说“对不起”。自己那时正为了丈夫的病忙得昏天暗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这么愧疚又伤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后来才知道他们分手了。
“唉。”
万萍在心里叹口气,脑海中浮现起她刚刚笑着的模样,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漂亮的女孩子还是叫人好生放不下。
第二天一早鹏举要去医院复查,姨妈等着梁似锦锁好门,在电梯里碰见了要下楼去买早餐的万萍。
万萍看看梁似锦,又打量打量她身边的人,连忙向姨妈道谢说你们怎么这么客气,都是邻居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姨妈不知道从前的渊源,分开了还一直夸这户人家心善。
车一直没来,她坐在小区门口的健身器材旁休息,跟姐弟俩隔开了一段距离。
梁鹏举也不看梁似锦,盯着车来的方向,蓦地开口问:“我是不是见过这阿姨,那年夏天我们一块去过她家,是不是?”
“嗯。”
鹏举就爱多想,眼神阴鸷地说:“不是说了不会跟他再发生什么,你硬要搬过来是为了什么?蓄谋已久?”
“梁鹏举!”梁似锦瞪着他,咬牙道:“别逼我说出好听的话来。”
“看来以前说的都是骗我。”他哼了一声,无所谓的嘲讽,“我还没死,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跟他和好。”
梁似锦转头看他,表情冰冷:“所以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梁鹏举被这句话里的恨意击倒,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梁似锦怒火正炽,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那些带着情绪的话从嘴巴里蹦出来,一个字就是一颗炸弹。
“不是我让你生的病,我不欠你,别动不动就跟我甩脸子!相比那些跟你一样得病却早死的人,收起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吧。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别吃饱了还吧唧嘴行吗?忒难看。”
鹏举被她羞辱的面色赤红,遮不住的瘢痕从黑色口罩里露出来一些,他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你凭什么认为我还有脸去跟他和好呢?当年嫌贫爱富,离开他的人是我。现在人家春风得意,我却沦落到要仰人鼻息的地步。难道你没发现,我一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能躲就躲吗?”
梁似锦心里也一肚子怨言,“要不是为了钱,谁愿意上前男友那里讨饭吃?你说这些风凉话,故意把我的自尊心踩在地上践踏,我已经忍很久了。我警告你梁鹏举,以后别再惹我!不然你就给我等着。”
“你以为我就没有自尊心,我就想连累你吗?!”鹏举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被黑暗和痛苦浸透了,拎起来滴滴答答,掉下来的全是绝望。“我现在这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这些话——”她看见了开过来的车子,招手拦下,“你要是忍心,就去爸爸坟前说。”
梁鹏举眼圈红了。
*
第二天,同尘生物举办的律所见面会梁似锦没参加,听组里回来的人说,还见到了郑总的妹妹。
“唉,你们知道的吧?郑小姐和陈总快结婚了,还是本人亲口说的。”
小助理宋颂两只眼睛都在发光,“啊?真的!不过她长什么样啊?好看吗?”说到这,老程正好推门进来,宋颂转过头,眼巴巴问:“主任,你见过吗?”
老程把自己的嘴巴弯成一个横过来的上括号,使劲点了点头。“嗯。人漂亮,也很有气质。”
宋颂认命似的自怜自艾:“哎!我就知道,龙找龙凤找凤,厉害的嘞。不过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一转头,见梁似锦端着杯咖啡走过来,老程赶紧收了声,把团队里众人轰得似鸟雀散开。
作为一个无意中得知两人谈过又分了的人,老程自认是个保守秘密的人。
谁年轻时还没谈过几个对象啊?两个人不能在一起,肯定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也不知道这俩人当初是因为什么才分开?不过人家陈总现在都要结婚了,还说这个有什么用?怪只怪小梁这步棋走的没什么先见之明,否则现在的她才是众人口中艳羡的对象。
梁似锦权当自己没听见也没看见。
老程跟着她走回工位,见台式日历上昨天那个日子拿红笔圈了一下,便知道是复查的日子,关切问:“鹏举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啊?”
“挺好的。”
“那就好。”老程欣慰地说:“上午我们去同尘,郑总交待他们的法务部和咱们团队的律师一起交流一下。你看明天晚上时间合适吗?”
梁似锦刚要开口拒绝,老程眉毛上扬,面色不悦的堵住了她的话。
“梁啊,你说人在社会上混,这工作和生活真的能彻底分开吗?要真想事事以生活为重,那就不该踏入职场。既然来了,拿人钱财,就该替人消灾,否则谁愿养个闲人?就一晚上,其他时候我不是都替你推了吗?听叔的话。”
她低下头,问:“都谁去?”
老程打包票,“放心。就法务部的人。”
同尘法务部的负责人叫肖菡,四十多岁,短发,目下无尘,看起来就是个女强人。手下管着三个法律院校毕业的人,主要处理公司一些日常合同和内部合规事项。说话办事非常豪爽。
肖菡喜欢热闹,吃完饭已经晚上11点多了,还要再去续第二场。
她手下有个年轻女职员面色为难,悄悄说了句“无语”,面上却也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老程已经喝兴奋了,大吵大嚷,“就喜欢肖总你这样的性格!走!谁不去都不行,咱们不醉不归!”
众人站在餐馆门口等出租车,宋颂悄声跟梁似锦抱怨,“姐,今晚到底要搞到几点啊?我还想回家刷会儿剧呢。她没结婚没生孩子没私人生活她乐意,可凭什么让咱们舍命陪君子啊。”
梁似锦再一次按断了姨妈打来的电话,上前一步,再次跟这位女领导告了个假。“肖总,不好意思,我确实得回去了。”
肖菡酒量大,喝得不少,面颊红了几分,精神还算清醒。一双精明的眼睛看过来,表情意味深长,“真去不了?”
“真去不了。”
“那行,你先撤吧。”
“谢谢。”
宋颂眼睁睁看梁似锦走远,拿出手机看时间,鼓足勇气却还是开不了口。
老程和肖菡打一辆车先走,后面几个年轻人拦了一辆,钻进去啧啧感叹,“梁律牛逼!不过,你们不在公司里混,不知道肖菡在我们这儿的外号是什么吧?”
宋颂天真发问:“什么外号呀?”
“专治、各种、不服。”
“……可是,梁律家里确实有病人要照顾啊,这都不能通融吗?”
“谁家还没点事啊?就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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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多?事儿多别来当同尘的法律顾问啊!我不是说了吗——”小姑娘重音分明的强调,“肖总,专治‘各、种’不服,不信?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
梁似锦提交了一份关于“同尘201”产品临床试验合同的修订稿,线上跟肖菡沟通了几次,都被驳回了。
一开始态度还是蛮温和的,说再核一下法规条款,务必不能出问题。
梁似锦仔细检查过后提交过去,她一两天不回复,想起来要回复时基本都在夜里一两点,那时梁似锦早睡了。等第二天白天改完再发过去,半夜梁似锦发现稿子又被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说不对,再改。
她费心巴力的又检查一遍,还让宋颂给核了一遍,发过去又是夜里才回复,还是四个字——不对,再改……这一来一回特别浪费时间,因为沟通起来费劲,法务部这边的工作就有点滞后。
郑靖远每周要开调度会,对于这项迟迟没有进展的工作十分火大,转头跟陈牧州说:“法务和知识产权部归你管,你亲自过问一下。总不能产品都要上市了,咱们这边的法律风险还没梳理明白!”
会后陈牧州找肖菡了解情况,肖菡态度诚恳的说:“最近确实比较忙,我想着近期再跟铭澄的梁律师沟通下,不然让她本周抽出一两天时间来公司集中办公吧。”
他不置可否,只交待工作收口时间。
肖菡仿佛得了免死金牌,给梁似锦打电话约时间,那边说行,明天我就过去。
陈牧州早上起得很早,家住得近,习惯跑步上下班,路上一边跑一边还能琢磨下怎么处理那些棘手的难题。
进电梯时听见有人喊了声“等一下”,他抬手给挡住了。
电梯门打开,梁似锦穿一身烟灰色西服套裙,白衬衫扎进细得恰到好处的腰身,及膝半裙庄重简洁。因为穿了高跟鞋,越发显得小腿曲线纤细流畅。因为长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有一点冷艳。
两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陈牧州没想到她竟会这么早来,倒像以前去实验室,从不肯落人后半分。
“……梁律师早。”
“陈总早。”
电梯轿厢一路往上,陈牧州站在左后方,沉沉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肩膀上,斟酌着开口:“法务部现在应该还没人上班吧。”
“我等一会就好。”
他点点头,不再多言。
电梯里的通风系统吹出来的风有点大,梁似锦颈椎不好,怕受了风又要头疼,便拿手捂了捂后颈。
陈牧州盯着她剪得很短的圆润指甲,想起当年两人还在一起时她也经常手脚冰凉,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的,年纪轻轻身体虚的厉害,蓦然问了一句,“你每年都按时体检吗?”
梁似锦回头打量,他的脸轮廓深邃,大概是穿了运动装的关系,少年感扑面而来,不像往常那么不好接近,便按下深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涩意与悸动,细白面庞上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是的。”
“我们分开后,你……没跟庄毅在一起吗?”
梁似锦望着他,心想他一个快结婚的人,还问这个干什么?可现在人家是自己的老板,人在屋檐下,总不能第一天来就得罪了他,便表情疏离道:“没有。”
陈牧州想起一直以来庄毅看她的眼神,就像守财的人见了一匹稀世的锦缎那样贪得无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那个人肯前功尽弃?
“为什么?”
梁似锦奇怪的看着他,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明明不是个喜欢多说废话的人啊。她不想继续谈庄毅,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
“恭喜你。”
陈牧州被她说愣了,“恭喜什么?”
“恭喜你结婚。”
陈牧州更是一头雾水,“谁说我要结婚?”
梁似锦也被他给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