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州定在研究所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四人座,位置宽敞。
余雨桐先到,等待的时候下意识排列桌上的餐具,筷子、碗碟、茶杯、酒器,区分颜色、大小、顺序、方向,按统一标准依次排好。
饭菜一道道摆上来,她又按菜品颜色调整好盘子顺序,从浅到深夹起来,依次放进嘴巴。
坦白来讲,跟陈牧州吃饭没想象中那么难熬。两人在某些方面很像——外表看起来都不太容易接近,同样不做没意义的事,话不多,喜欢单刀直入解决问题。
吃饭时的话题一直围绕着她近期发表的最新研究成果展开,两人一问一答,竟也交流的十分顺畅。
“以后会有合作机会。”
“谢谢师兄。”
雨桐看了看表,饭毕结束聊天也才四十分钟而已,他确实速战速决。两人在餐馆门口分手。
附近正在修路,禁止通行的警示牌摆了一溜,打的车过不来,雨桐看看时间,强迫症犯了,走过来转过去,抓耳挠腮。
陈牧州把车开出来,停到她身边,说:“我送你过去。”
“不用!”雨桐语气过激,觉得太刻意,又解释一句,“很晚了,不劳您再跑一趟。”
陈牧州的手指稳稳扣住方向盘,目光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你在担心什么?”
雨桐对他,坦坦荡荡,直截了当。“减少你们碰面的机会。”
陈牧州松开方向盘,拇指习惯性的揉搓着食指的第二关节,不以为然的笑了,“有那个必要吗?她加班八成是为了拿下同尘的法律顾问。要是成了,当然会因为工作关系时不时见面。要是不成,自然不会有交集。杞人忧天,毫无意义。更何况我只是送你到楼下,你的担忧不成立,走吧。”
数据齐全,滴水不漏。余雨桐找不到他话里的破绽,只好上车。
路上,饮料盖被她打开又拧上,拧紧又旋开。陈牧州看出她情绪里酝酿的不安,沉声问:“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所以?”
“所以……请你远离她,不要再给她添加一些额外的压力。”
浆洗板正的衣领卡着后脖颈,像被扼住了喉咙,陈牧州单手扯松领带,垂下眼帘,没什么情绪的问:“是我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余雨桐被问懵了。
“为什么看见我就会有压力?因为心虚吗?”
余雨桐觉得自己帮了倒忙,连忙解释:“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毕竟你们曾经……那么要好。”
“没觉出来。”他冷着脸下结论。
余雨桐后悔坐他的车,想想又不能落了下风。“当然似锦是没有空去想从前那些事的,因为太忙了。再一个……照顾鹏举很累。”一提起他,她的声音抖得就像被北风摧残的枯叶,“他……他是个随时都会消失的人。”
陈牧州觉得诧异,这才问:“梁鹏举得什么病?”
雨桐摇了摇头,只说:“我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大量的数据来支撑。因为见过太多次梁似锦痛哭流泪的样子,所以作为她的朋友我只能拜托您,不要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了,行吗陈师兄?”
余雨桐不关心他,也不在乎他听到这些话的感受,即便他也在那段关系里受尽了委屈和伤害,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多了。当初分手的时候,她就没有留下任何一条能再去打扰的借口。”
雨桐程序化的点头,就像达成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协议。
下了车,她走进写字楼,梁似锦不放心,提前在大厅里等。雨桐怕她看见送自己来的人,竭力侧身挡着玻璃门,问忙完了吗?
没有!梁似锦揉着太阳穴,说看案子看得头疼,下来等她,顺便透透气。
“那你现在能下班吗?”
“按说不该下班,但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自从上次在酒吧里冲吴冕挥了伞之后,他的态度变得更张扬。如果说这个人从前还只会在口头上占占便宜,现在更喜欢动手动脚。梁似锦计算过跟他硬刚起来需要耗费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以她目前的处境,还是避开更划算。
出来还有层原因,有人约了她见面。
雨桐迫不及待地催促:“赶紧上去吧?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等一等。”
“等什么呀?”
正说着话的功夫,郑靖仪便在门口处填完了访客记录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质地很好的灰色短款羊绒大衣,内搭一件真丝白衬衫,戴的珍珠耳钉发出柔和淡雅的光芒,看起来知性又优雅。
余雨桐打量着来人,问:“谁?”
“陈牧州的女朋友。”
“挺配的。”
梁似锦略显尴尬的迎上去,郑靖仪看起来却也有些不好意思。雨桐一旁看着,心想女人们念书念多了就这点儿不好,心里再怎么别扭,却不好在面上直接表现出来的。
郑靖仪先开口:“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约你见面。”
梁似锦摇了摇头。
“我是为天天的事来的。”她看起来为难,自己跟自己较劲。明明已经将眼前人定性成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可真的见了面,看着她原野上春雾一般的眼睛,又开始不断地否定起自己,肯定不是,否则他怎么会一往情深呢?
“我嫂子一旦心情不好,我哥的日子就不太好过。因为天天是托付给我们这边照顾的,出了事没办法置身事外。所以我只能来问问,你,和他……他为什么要和解呢?”
余雨桐听完给绕晕了,内在逻辑建不起来,这对一个无比重视数据的人来说是一种灾难,只好直来直往地问:“奇怪,这事儿你问自己的男朋友不是更直接吗?”
郑靖仪心中风云翻覆,强撑起笑容:“一开始他是想解释的,但我错过了。以后就没机会再问了。”
“哦。那你们还挺客气的。”
仿佛被戳破了什么秘密似的,郑靖仪的脸“唰”一下红了。梁似锦不想人家因为自己起嫌隙,只好说:“我解释给你听。”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拜托你,明天跟我一块去跟我嫂子解释一下好吗?”
梁似锦的表情有一秒钟的空白。
余雨桐拧了下眉头,心想眼下的走向可真是越来越迷惑了——
面对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和一个尴尬的前女友身份,不明白她在心慈手软个什么劲儿?明明可以不解释的,直接将所有麻烦推给陈牧州不就完了?管他们之间是好是坏是亲是疏呢,有那个必要尽心尽力帮他撇清关系,并表现出自己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吗?简直是欲盖弥彰!
“不方便。”雨桐替她拒绝。“她很忙。”
郑靖仪脸色变了,“为什么?你刚刚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写字楼里的人基本都已下班,会客大厅的灯只开了一盏,罩在人脸上,显得蒙蒙昧昧。
梁似锦看着她苦恼的眼睛,尽量平静道:“前阵子在医院查看过监控,过错方主要在您那边,是孩子首先挑衅刺激了我弟弟。他的某些侮辱性的手势已涉嫌侵犯我弟弟的人格权。而身为一个病人,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导致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度,所以让孩子受了轻伤,这一点,我们很抱歉。但这是医学问题,不是道德问题。”
“陈牧州知道,如果选择司法鉴定,时间会非常漫长,而且一遍遍的接受调查询问,对孩子的心理并不是好事,这才选择了和解,并不是因为有私情他才让步。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至于你其他的要求,我没那个义务,也不会去做。”
郑靖仪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在得知了真相之后却仍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鬼使神差的问:“你有证据吗?”
梁似锦愣怔,突然又笑,“你需要什么证据?是孩子的?还是他的?”
郑靖仪因为轻易被拆穿而变得无限渺小。
梁似锦目光浅淡的看过来,说:“很抱歉,我无法向你背书你男朋友的心意究竟如何。这是你的课题,不是我的。”
郑靖仪落荒而逃。
梁似锦偏头一看,站在身后很久都一言未发的雨桐却泪流满面,眼泪像决了堤一样从她脸上冲下来,连绵不断。她走上前轻轻捏了捏好友的肩膀,安慰道:“他总是比别人更容易被误解,别这样。”
雨桐紧紧抱住了她,脸埋在她颈窝里呜咽道:“天啊,他为什么要变得这么可怜?这让曾经那么骄傲的人可怎么活啊?似锦,他并没有做坏事,老天爷为什么偏偏对他那么残忍呢?”
梁似锦的眼圈也红了。
*
外面仿佛结了一层冰凉的茧,将人裹得密密严严。郑靖仪失魂落魄的走了几步,突然被人叫住。
大理石平台上摆了颗近人高的龟背竹,光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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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像面巨大的镜子,与其说那人是从黑暗中现身,倒不如说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似的。
郑靖仪吓一跳,继而大火烧过心头,她失声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牧州走上前,目光平静道:“不放心你一个人,跟过来看看。”
“不放心?”她倏然笑了,“但愿你不放心的人真的是我。”
陈牧州皱了下眉头,“靖仪。”
她绷着后背,尽量维持着自己的自尊和骄傲,语气微嘲,“就当你担心的人是我好了。我来找梁律师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跟她和解,她怕我误解你,解释的很清楚。”
陈牧州看着她,眉眼深邃,暗沉如夜。
郑靖仪努力掩饰住自己的在意,胸腔里群蜂乱舞,百鬼厮杀,“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今晚我约了研究所的人谈合作。她叫余雨桐,研究方向跟公司正在研发的临床药物高度吻合。今晚送她过来只是顺便帮个忙,而她正好要跟梁似锦见面。”
他掀了下眼皮,像是在自嘲:“你跟张秘书一直联系密切,可以打个电话跟他确认一下。如果还不放心,要不要去查一下我的行车记录仪?”
郑靖仪心头猛跳,呼吸错乱,望着他过于理智的眼睛,神色凄然,原来他都知道。可如果不是自己逼着问,他怕是永远都不会说。可能是因为太喜欢了吧,从交往开始她就觉得不放心。跟他的秘书是自然而然变得熟悉起来的——郑总的妹妹,陈总的女朋友,这样的身份,任谁都会卖她个面子。
毕竟是文化人,说话方式也含蓄。比如,张秘书,帮我提醒他注意身体。张秘书,请让他早点回家。张秘书,最近陈总的行程是不是太紧密了?还有,晚上的应酬都跟谁呢?
就连今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偶然。
因为从张秘书那里探听到他跟余雨桐有约的消息,于是郑靖仪临时决定也要跟梁似锦见面。仿佛要亲眼验证他一定会来找梁似锦的预测似的,她宁肯在清醒的痛苦里沉沦,也不愿在无知的梦境里浑浑噩噩。
“安城有那么多研究员,你怎么偏偏要找余雨桐呢?就因为她是梁似锦的朋友,所以更方便你们碰面是吧?”
“你可以去查查,安城的研究员里面到底有几个在研究跟公司研发方向有关的课题,又有几个已经有了发表出来的成果?”陈牧州心里突然觉得很厌倦,他已经放弃继续沟通下去的欲望了,盯着她问:“最好我以后再也不要跟其他女人碰面,这样你是不是会更开心一点?”
那怎么可能呢?把他关在家里折断翅膀,那还是自己喜欢的样子吗?
郑靖仪望着他,没头没脑的说:“今天给学生们讲《子衿》,每次讲每次都会想起你。”
陈牧州愣了一下,心想她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便像以往那样答,是吗。
郑靖仪心里冷了半截,心想这个人不懂《诗经》,他也不懂《离骚》,他活在一切远离文学和爱情浪漫想象的现实世界里,那里真实,孤寂,又荒凉,以致自己对他的期待越高,失望就越大。
“你知道的吧?”
“什么?”
“我——”剩下的“爱你”两个字说不出口,堵在喉咙那里,仿佛说出来自己就会一败涂地。她只好换了说辞,“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郑靖仪学中文,喜欢用一切抽象的绮丽的、佶屈聱牙的庞大意象来粉饰她的语言和心意,但陈牧州却不擅解谜。长此以往,每一次她含沙射影的发问,都让他觉得像进考场。
春风绵软,吹过来,她身上的高级香水散发出无数个看不见的芳香因子,生了手似的,顺着他的鼻腔紧攥住肺腑,让人昏昏然摸不着头脑。他连这两句诗是谁写的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懂得李商隐的心境?只好缴械投降道:“回去吧,我送你。”
夜风沁凉,明月高悬。
月光洒在男人英俊又略显疲惫的脸上,郑靖仪压制着心跳,恨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要为他心动。“不劳你费心。”
叫来的专车已经在大楼平台上等了很久,就算不懂诗,依然阻挡不了自己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有泪跌出眼眶,郑靖仪迫不及待坐进后车厢,催促师傅赶紧开车。
陈牧州注视着车子离开,转过头,就看见了躲在绿植后面的梁似锦。
显然,她已经出来有一段时间了。